祁连山下马蹄声

祁连山下马蹄声

原标题:祁连山下马蹄声

9月初的秋风从兰州的皋兰山头吹来的时候,金城已经裹上了浅秋的凉意。受朋友之邀,我踏上奔赴山丹军马场的旅途,去寻访那座素有“古韵山丹,丝路马都”之称的大马营草原。

车子沿着连霍高速行驶,一路向西,穿过乌鞘岭,视野豁然开朗,河西走廊像一幅徐徐铺开的长卷展现在眼前。薄薄的云絮浮于天际,祁连山的雪线始终在视野尽头若隐若现,像一条洁白的哈达,轻轻搭在河西走廊的肩上。当焉支山的轮廓撞进我的眼帘,青草与油菜花的清香气扑鼻而来——我知道,那座横跨两千多年时光,藏在冷龙岭北麓的大马营草原上的山丹军马场,已经在等我了。

9月的高原,褪去了盛夏的喧嚣,换上秋日独有的沉静。抬头是澄澈如洗的蓝天,白云像棉絮般悠然飘荡;低头是无垠的草原,泛黄的牧草在秋风中轻轻起伏。远处的祁连雪山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与草原、蓝天构成一幅层次分明的油画。朋友说,这里的秋天不像城里那样浓烈——没有漫山遍野的红叶,没有铺天盖地的金黄,这里的秋天是克制的、内敛的,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不急着展示什么,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等着你慢慢走近。

随着山下传来一阵骚动。牧马人赶着马群下了山,起初只是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渐渐地近了,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几百匹马奔腾而来,鬃毛在晨风中飞扬,嘶鸣声震彻旷野。阳光泼洒下来,给每匹马都镀上一层金辉。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两千多年前同样的阳光,同样的大马营草原,同样的马蹄声。那位年近20岁的少年将军,是不是也曾伫立在这里看着马群奔腾,眼里闪着同样的光。

公元前121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万骑出陇西,越过焉支山,击退匈奴。随后在焉支山和祁连山冷龙岭之间的大马营草原建立了皇家牧苑。从此,山丹军马场的马蹄声就与河西走廊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击退的匈奴人望着祁连山的方向,留下千年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自那以后,这里就成为历代王朝最重要的战马摇篮。

北魏时期,这里的马匹一度达到上百万匹,往来的商队只能借道马场边缘,才能避开漫山遍野奔腾的马群;隋炀帝西巡张掖时,设立牧监(隋唐时期朝廷设立掌管牧地的官吏),把这里的良马源源不断送往关中的军营;盛唐年间,太仆(古代负责管理车马与全国马政的官员)张景顺主持马政20余年,牧养后的骏马超过7万匹。那些驮着将士驰骋边塞的战马,不少血液里都流淌着山丹草原的基因。杜甫写下“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的诗句时,他口中那些“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的神骏,也许都曾在这片草原上吃过祁连山的青草。

晚清时局动荡,马场几经沉浮,一度被地方军阀管控。1949年后,山丹军马场被接管,这座千年马场才重新回到人民的怀抱。此后数十年里,一代代牧马人在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原上扎根,风雪为伴,寒暑不移,为国防事业繁育出一批又一批健壮的军马。山丹军马场成为亚洲规模最大和历史最悠久的马场。那些驮着战士巡逻边防的骏马,那些在演兵场上扬起四蹄的战马,写就了新中国军牧事业最厚重的一页。

军马场的兴衰沉浮,只是整个山丹绵长历史中最滚烫的一章。作为河西走廊的核心节点,山丹自古就是东西往来的必经要道,祁连山的峡谷里走过丝绸之路的商队。公元前121年,霍去病大败匈奴,收复河西,焉支山纳入汉疆,创皇家牧苑,开启山丹两千多年牧马史。大业五年(609年),隋炀帝举办了焉支山万国博览会,这是中国历史上由帝王主持的最早的外交与商贸盛会。

如今,更多的人走进这片河西走廊深处的秘境,古老的草原敞开胸怀,把千年牧马史娓娓诉说,让每一位远道而来的人读懂河西大地独有的深沉和沧桑。

□马也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