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西兰路陕甘通衢的千年商脉与岁月更迭
在古丝绸之路北线的众多要道中,西兰路有着最绵长的烟火气与厚重的历史积淀。东起古都西安,西至金城兰州,全长719公里,串联起陕甘两省的黄土高原与河谷平川,其中平凉、泾川段更是这条古道的核心枢纽,既是古代丝路商道的重要遗存,也是近现代西北交通的命脉,千百年间驼铃声、马蹄声、车轮声在这里交织,见证着丝路商脉的兴衰,也承载着西北大地的沧桑与新生。

西兰路的根基,深植于古丝路的千年脉络之中,而平凉、泾川段便是这份脉络中最具烟火气与文明印记的段落。早在汉代张骞开通西域后,这条从长安出发,经咸阳、平凉、六盘山至兰州的路线,成为丝路北线的重要支线,其中平凉、泾川段因地处陕甘交界,扼守西出长安的咽喉,成为东西方商队往来的必经之地。那时还不是规整的道路,而是由商旅、驿卒踏出来的蜿蜒小径,穿行于泾河两岸与崆峒山麓之间。
古丝路的繁盛时期,这里驼队络绎不绝,来自波斯的金银器、西域的玉石、大秦的琉璃,顺着这条路向东运往长安,而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纸张,又循着同样的轨迹,向西穿越戈壁,抵达中亚乃至更远的地方。平凉的皮毛、泾川的药材,也借着这条商道,成为远销西域的抢手货物,两地有“丝路旱码头”的美称。
古代的西兰路沿线,驿站是商脉流转的重要节点,平凉、泾川段的驿站更是星罗棋布,除了长安西行的重要驿站店张驿,泾川境内的泾州驿、平凉境内的安国驿,都是当时商脉流转的核心枢纽。
泾川古称泾州,素有“西出长安第一城”之称,泾州驿便坐落于泾河之畔,作为西兰路进入甘肃后的第一个大型驿站,它不仅承担着公文传递、官员接待的职责,更成为商队休整、物资中转的关键之地。往来的粟特商人、波斯使者、印度僧侣,都会在这里歇脚休整,更换马匹、补充干粮。泾川本地的药商的也会在此设点,将本地盛产的甘草、黄芪等药材打包,交由西域商队运往远方。而平凉境内的安国驿,因紧邻崆峒山,更是成为兼具商贸与宗教交流的驿站,道士、僧侣与商人在此相遇,宗教文化与商贸文明相互交融,驿站周边渐渐兴起了集市、客栈、商铺,形成了初具规模的集镇。
到了清代,这条古道迎来了一次重要的修整,平凉、泾川段成为修整的重点区域。晚清重臣左宗棠出任陕甘总督期间,为平定西北叛乱、收复新疆,大规模修整了这条连接西安与兰州的通道,其中平凉至泾川段因地势平缓、商旅集中,被重点加固拓宽,并沿路线栽种柳树,形成了一条绵延百里的“绿廊”,这些柳树被后人尊称为“左公柳”,如今在平凉崆峒山麓、泾川泾河两岸,仍能见到零星留存的左公柳古树,它们既加固了路基、阻挡了风沙,也成为了西兰路平凉、泾川段历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晚清将领杨昌浚的诗句“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正是对这段历史的生动写照。那时的西兰路平凉、泾川段,虽仍以土路为主,却成为了西北重要的军事与商贸通道,平凉的皮毛、泾川的粮食与药材,沿着这条路往来流转,维系着西北边疆的稳定与发展,也让两地的商脉愈发兴盛。
近代以来,西兰路迎来了历史性的蜕变,平凉、泾川段的改造升级,更是成为整条公路贯通的关键。随着日本侵华威胁的加剧,国民政府为开发西北、巩固国防、打通通往苏联的国际援华通道,决定在古驿道的基础上,修建一条公路。1934年,西兰公路正式动工,由杨虎城主持开工典礼,以十七路军为主力,联合当地民众,在经费不足、技术落后、自然条件恶劣的情况下,靠着简单的工具,栉风沐雨、昼夜劳作。其中平凉、泾川段因途经泾河、汭河等多条河流,施工难度极大,当地民众与筑路士兵一同,在泾川境内修建桥梁9座,平凉境内修建桥梁29座,其中泾川境内汭河上的“活动桥”,更是成为当时的标志性工程,既方便了公路通行,也兼顾了泾河两岸的灌溉与航运。仅用一年多时间,平凉、泾川段便完成了大部分工程,为1935年5月西兰公路全线土路通车奠定了基础。不过那时的西兰公路平凉、泾川段,路况依旧简陋,晴通雨阻,被人们戏称为“稀烂公路”。
抗日战争时期,西兰路平凉、泾川段更是成为支撑抗战的重要交通枢纽。当时,中国对外的海路被日军阻断,陆路通道也相继受阻,西兰公路与甘新公路联通,成为贯穿西北的国际交通线和军需补给生命线,而平凉、泾川段作为陕甘交界的核心路段,承担着物资转运、人员往来的重要职责。大量国际援华物资经兰州运往平凉、泾川,再转运至西安,源源不断地运往抗日前线。无数爱国志士沿着这条路,从西安途经平凉、泾川,奔赴西北投身救亡图存的洪流之中。
1936年10月,红四方面军主力(红四、红五、红三十一军)在会宁会师后,为掩护主力部队北渡黄河、执行宁夏战役计划,在西兰公路华家岭、会宁一带组织阻击战。(华家岭阻击战是红四方面军长征后期的重要战斗,红五军作为后卫部队,在华家岭地区顽强阻击国民党军,部队付出重大伤亡,但为红军主力转移争取了宝贵时间。)
西兰路平凉、泾川段作为物资转运的关键通道,当地民众自发组织起来,为红军运送粮草、传递情报,用实际行动支援革命,这条公路有着厚重的红色记忆。
新中国成立后,西兰路历经多次改造升级,成为贯通陕甘的交通要道。上世纪八十年代,被并入312国道,平凉、泾川段经过持续的拓宽、硬化,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沥青路,危险路段得到改造,桥梁隧道相继建成,通行能力大幅提升。曾经的古驿道,如今已成为两地物流、人员往来的核心通道,延续着丝路商脉的生机与活力。同时,两地也依托西兰路,挖掘丝路文化资源,让古驿道的历史记忆得以传承。
如今,在西兰路平凉、泾川段,仍能找到当年商脉遗踪的痕迹。泾川境内与西兰路相依相伴的泾河两岸,百里石窟长廊绵延不绝,王母宫石窟、南石窟寺的佛像既透着中原审美的端庄,又留着西域艺术的深邃遗韵,与西兰路一同见证着文明的交融。与王母宫山隔泾河相望的大云寺,北周时佛教踪迹渐现,隋文帝敕建舍利塔将其纳入国家祭祀体系,武则天称帝兴建大云寺。1964迄今佛舍利三现,遗址出土的“五重套函”开创了中国式舍利供奉制度的先河,这里曾是丝路僧侣往来的重要圣地,也是商队祈福的必经之地。
泾川曾有阮陵书院、阮陵乡、阮陵渠等阮氏文化遗存,成为全球阮氏祖源地和阮氏宗族追溯根源的核心地理标识。1935年8月,红二十五军长征途经泾川与国民党军激战,军政委吴焕先不幸壮烈牺牲,红色基因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历史、文化、信仰在此交融。

平凉境内崆峒山作为古丝绸之路西出关中之要塞,是西兰路沿线的标志性景观,轩辕黄帝曾亲临此地向广成子请教治国之道,秦皇、汉武亦慕名登临,历代文人墨客留下了大量诗词碑碣,山上的道、佛建筑鳞次栉比,鼎盛时期琳宫梵刹达42处,既是宗教圣地,也是商队休整、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沿途留存的“驿”“铺”等地名,都在诉说着这条古道的千年故事。
西兰路平凉、泾川段见证了古丝路的繁盛与落寞,经历了战火的洗礼与和平建设,如今在西北大地上延伸,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续写着丝路北线的新传奇。(记者 杨树)
(阅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