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窝铺里流淌的光阴

地窝铺里流淌的光阴

原标题:地窝铺里流淌的光阴

地窝铺是20世纪80年代初治理沙漠栽植梭梭时搭建的一种简易工棚。在沙坡上找一块避风向阳的地方,如果坐北向南就挖掉沙坡东西北边的沙土,约两米多深,挡上几根四米左右的椽子,搭上树枝,铺上玉米秆和麦草,一个七八平方米的地窝铺就搭成了。地窝铺是午休和夜晚看管劳动工具和临时办公的场所,也是我们在灯光星光下读书学习提升自我的场所。

初到平川镇一工城村(张掖市临泽县平川镇下辖村,地处巴丹吉林沙漠边缘),是20世纪80年代初一个风沙弥漫的春天。我骑着自行车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沿着一条简易的乡村小路走来,小路上沙梁连着沙梁,脚下的沙子顺着鞋口往里钻,细碎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来到村委会门口,走出大门的老支书眯着眼打量我,皱纹里嵌着沙粒饱经沧桑,“来了,大学生娃娃,先进来洗把脸吧!”

洗脸在这里是一件大事。每天傍晚从沙窝里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喂饱那早已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而是洗脸。搪瓷盆里盛着从黑河拉来的水,浑黄得要澄上半天才能清亮一些。我捧着水往脸上泼,洗下的水落回盆里,盆底便沉淀出一层细细的黄沙。这时候我才知道,人的毛孔竟能藏下这么多沙子。眉毛上头发根里耳朵窝里全是。常常是洗了三五遍,手指搓着鬓角还能捻出沙粒来。镜子里看自己脸是洗净了眼窝却还是红红的。

过完年,治沙的第一步就是领着社员在沙坡上打麦草格子。我们领着村里的社员扛着铁锹拉着架子车装满成捆的麦草走进沙漠深处。春天的沙漠是流动的,你看着它安静地趴在那里,太阳一照泛着金黄色的光,一阵风来,它就动了起来。黄沙像水一样流动爬过沙丘灌进低洼。我们便在这流动的沙丘上打格子,把麦草一束束插进沙里,露出半尺来高,横竖成行像是给沙漠穿了一件方格的麦草迷彩服。这迷彩服留得住水分挡得住风沙,好让栽下的梭梭苗慢慢存活下来。

栽梭梭的日子最熬人。树苗是前一年春天培育的,细细的杆泛着青灰色,根上裹着泥土。我们在前面用铁锹挖坑,村里的老人和小媳妇们跟在后面放苗培土。梭梭的根要扎得深,坑得挖到一尺才够。一天下来手心里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厚茧。最难的还是浇水。梭梭栽下去没有水是活不了的。我们赶着驴车,拉着硕大的装汽油的铁皮水桶去十几里外的黑河边拉水。一桶水三四十斤挑在肩上走在沙地里,脚步陷下去半尺深,走一段就得换肩。第一次挑水回来,肩膀肿得老高,晚上脱下衣裳一看,一道紫红的印子从左肩斜到右肋。第二天咬着牙再挑,印子上又添了新印。日复一日的反复,直到那印子变成一层厚皮再也感觉不到疼。梭梭苗在我们一周浇一次水的不懈努力下一棵棵地活下来了。看着这些梭梭由一拃高的细苗慢慢分出枝条,长出那种灰绿色的针一样的叶子。

遇见锁龙潭是在一个初夏的下午。我们打格子走得远了,翻过一道高大的沙梁,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漫漫黄沙中央一池碧水静静地卧着像沙漠睁开的一只眼。水边芦苇新绿,野鸭三两只悠闲地划着水,留下一道道扇形的水纹。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风吹过倒影碎成万千光斑晃得人眼晕,我站在那里惊讶得几乎忘了呼吸。

“这就是锁龙潭。”带路的老羊倌说,羊鞭子指着水面比画,“你看这形状,像不像个八卦葫芦?”

我站在沙梁上往下看,果然潭水分成两大块,一大一小,中间连着一道不太规则的圆形沙坎,形成一个天然的八卦葫芦形。东南边水色深沉,西北边略浅些,远远望去像太极图里的阴阳两极。老羊倌说,传说早年间这潭里有龙,老子骑青牛路过用一道符震住了龙,后世都叫锁龙潭。这潭水从没干过,大旱的年头黑河都断流了,这潭水依然清莹莹的,养着芦苇护着野鸭滋润着水里的鱼。

自从找到锁龙潭以后,浇梭梭就挑潭里的水,路近了也方便多了。春末夏初,芦苇由黄变绿一天一个样。起初是些细小的尖芽,怯怯地从枯黄的老苇中钻出来,过不了几天就窜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水里的鲤鱼不时跃出水面,在阳光下翻一个白亮的肚皮,“啪”地一声又落回去溅起一圈圈涟漪。喜鹊在白杨树上筑巢,衔来枯枝和泥巴忙忙碌碌叫声嘎嘎地响彻沙窝。中午最热的时候,我们会躲在锁龙潭边的柳树下吃个馍馍喝几口凉开水打个盹。野生的柳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傍晚收工,我们不急着回村,坐在沙梁上看落日。太阳像个巨大的橘红色圆盘慢慢沉到沙丘后面去,天边的火烧云把天空烧得通红,沙漠被染成一片金黄。这时候的锁龙潭水面映着晚霞,满湖五彩缤纷。

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今年秋天我忽然起了念头想回去看看锁龙潭。车子沿着新修的柏油路行驶,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和果园,绿油油的望不到边。我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风沙弥漫的地方。转过一道沙梁,锁龙潭便出现在眼前。水还是碧波荡漾,水面似乎宽阔了些。芦苇茂盛得几乎遮住了半个潭面,野鸭成群在水面上游弋觅食。白杨树上的喜鹊巢密密地垒在枝丫间,像一个小小的空中堡垒。

锁龙潭边找到了几棵特别粗壮的梭梭,树干足有碗口粗,树皮皴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得这是当年第一批栽下的梭梭苗在靠潭的沙坡上。那里挑水方便能给梭梭多浇几回。坐在梭梭树下想起当年在沙坡上挖的简易地窝堡。那时我们中午躲太阳晚上歇息就在沙坡上掏了几个浅洞,挡上几根树枝盖上苞谷秆压上麦草,一个简易的地窝堡窑洞就形成了。铺上麦草就成了我们几个年轻人临时办公休息的地方。洞里阴凉,躺下来能听见沙粒簌簌往下落的声音。有时候带着书和本子,白天在洞口透进来的光下,记录当天的工作,抄抄写写。晚上在一盏马灯下读唐诗宋词,看一会长篇小说《艳艳天》《金庄大道》《红旗谱》……有小说陪伴夜晚不再寂寞。

如今,地窝堡早没了踪影,沙坡上粗壮的梭梭树上挂了一张随身带来的绳索吊床。躺上去梭梭的枝叶在头顶搭成一片浓荫,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身上。锁龙潭畔有人在烧烤,肉香和着梭梭枝叶的清香飘过来。

老人家“这梭梭林可有些年头了吧?”我问放羊的老人。他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周围的梭梭树:“少说也有四十年了。我小时候就在这林子里耍,那时候树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的膝盖,“听乡亲们说,是20世纪80年代初几个大学生领着大伙栽的。那时候苦啊!从黑河挑水浇树,一天来回好几趟。”

我站在起伏不平的沙漠,看着那些梭梭树。老人在旁边说:“这林子里最老的几棵,就是当年乡亲们挑水浇活的。你瞧那几棵树干多粗,根扎的有多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我当年栽下的那几棵。它们静静地站在潭边,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我点头致谢。四十多年的风沙雨雪,四十多年的时光悠悠,四十多年的呵护生长和守望,都写在梭梭虬结的树干上,写在茂密的枝叶间。

从来没有想过梭梭会长成一片森林,年轻时受过的那些苦,肩膀上磨出的血泡,脚底扎进肉里的沙粒,烈日下脱去的皮,干热风里嘴唇裂开的口子,回想起来竟都变成了一种温馨的记忆。走出锁龙潭回望那片梭梭林,它的轮廓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

一生最值得回味的事,莫过于在最好的年纪把自己栽进那片一望无际的沙漠和梭梭一起扎根,一起生长,一起把荒芜变成了风景。那些在地窝铺读过的书,照亮了人生前进的路,那些吹进眉眼的风沙,磨破肩膀的扁担,晒脱皮肉的烈日,原来都不是苦,那是播撒绿色希望的种子,四十多年后它们在沙漠里撒播绿荫,在心里开出了一片紫色的红柳花,金色的花棒花,一大片梭梭的绿一眼望不到边际。

□刘爱国

(兰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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