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进修
由行面、卤肉、茯茶组成的武威“三套车”，有着“莫道凉州行面长，卤肉茯茶分外香”的美誉。杨艺楷 摄
七百多年前，金戈铁马的年代。一支来自西夏辅郡武威的党项族人，在元朝的征战中一路东迁。他们中一位叫闾马的勇士，跟随元军攻取了襄阳和樊城，立下战功，战后被安置在河南濮阳一带，与汉民相参住坐。
从此，这些武威人便在黄河岸边扎下了根，从一世到三世用原来的赐姓“唐兀”，五世以后全改用汉姓“杨”，这是一个族群在异乡土地上，艰难而坚韧的重生。
至今，在濮阳他们的祖茔前，还矗立着唐兀公碑，全称为大元赠敦武校尉军民万府百夫长唐兀公碑，是元朝顺帝时的国子上舍生唐兀崇喜，为其从武威迁行濮阳的始祖唐兀公立的功德碑，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迁徙与融合的历史。
唐兀崇喜还编纂了一部名为《述善集》的家族文集，记载了家族如何融入濮阳及中原社会。其中有一篇重要的《龙祠乡约》，是这支西夏遗民订立的行为规范。
《龙祠乡约》的第一款，就对聚会饮宴做出了明确规定：“每设肴馔酬酢之礼，肉面止各用20斤，造膳不过二道，鸡酒茶汤，相为宴乐。盖会数礼勤，物薄情厚。”寥寥数语，申明不铺张、不浪费，肉面定量，菜肴简单，重在情义而非排场。
《左传》说：“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龙祠乡约》继承了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将节俭作为立约的重要原则，置于首款位置，旨在让家族和社众养成崇尚节俭好风尚。
更令人感慨的是《龙祠乡约》中对农业的高度重视，规定“议定每年设社。除夏季忙月不会，余月皆会。”“在社之时……讲究农务。”“其社内之家，使牛一犋，内有倒死，则社人自备饮食，各与助耕地一垧。”“社内人等，不得……妨误农业。”
这些条款，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农耕的尊重、对农时的顺应、对农人的体恤。显然，这支从武威迁来的西夏遗民，把凉州“畜牧天下饶”的农耕文明带到了濮阳。
在武威西夏博物馆里，那方斑驳的西夏文石碑，记录了西夏王朝留下的最后密语，西夏碑附近的展柜、展板上，也展示了河南濮阳的杨氏是西夏遗民后裔的相关史料。来这里参观的河南濮阳杨氏游客，心头都会一震。那一刻，玻璃展柜里沉默的陶釜、褪色的壁画，似乎都活了过来。大家明白，原来自己姓氏深处，竟藏着一条跨越千里的河。
在甘肃武威，西夏历史正通过泥活字制作技艺传承发扬。李德宇 摄
有趣的是，一位濮阳杨氏游客，还在短视频平台发了两段他在武威寻味美食的惊奇发现。
一段视频里，他走进了非遗品牌古凉韵三套车门店，店里人声鼎沸，他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点了一份“三套车”：行面、卤肉、红枣茯茶。
其中，卤肉便是三套车的灵魂精髓。古凉韵三套车恪守凉州古法，以岁月沉淀的陈年老卤为基底，加入天然香料与整鸡文火慢煨养汤，采用手工熬制焦糖自然上色。守正创新，用心打磨卤肉品质，沿用凉州传统柳叶长刀，以“铤”“飞”古法刀工切片，厚薄均匀，锁住肉汁鲜香。
一盘酱红色的卤肉端上桌，肉块软烂Q弹，表面裹着晶莹透亮的芡汁，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咸、鲜、醇、厚，层层风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再佐以筋道爽滑的行面、温润回甘的红枣茯茶，一餐滋味层次丰富。行面、卤肉、红枣茯茶三者相配，分别寓意福、禄、寿，承载着凉州人代代相传的美好期许。
另一段视频里，他在武威的“王家菜锅子”品尝菜锅子，红彤彤的炭火烧着黄铜锅，锅里码着大块肉片、夹沙、丸子、粉条、豆腐、发菜卷子，汤清味醇，在浓汤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粗犷却温暖。他将镜头对准王家菜锅子门口悬挂的武威大儒冯天民撰写的菜锅子的来历，还真有一段传承。
它的前身是大年三十的烩菜，每到除夕，家家户户将准备好的各种肉和蔬菜炖于一锅，名曰装仓，寓意阖家团聚、粮仓丰盈。这一民间传统始于东汉，到了清代，被列为宫廷御菜，自康熙、乾隆以来，宫廷举办过3次千叟宴，所用菜锅多达1500余个。
他说，这跟濮阳逢年过节必吃的大锅菜如出一辙，那围炉而食的场景何其相似。原来，这口锅里可能就煮着来自故乡的记忆。
武威菜锅子是冬天驱寒的绝佳美食 图片源自武威市博物馆官方公众号
从武威到濮阳，从党项到汉姓杨氏，这支西夏遗民改了姓氏，换了衣冠，却藏不住舌尖上的记忆。《龙祠乡约》的节俭条款，今日提倡的朴素餐桌，一条看不见的味觉纽带和精神血脉，穿越时空，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西北与中原。
武威与濮阳，隔着千山万水，味蕾却在同一道风味中认出了彼此。当西夏遗民在濮阳黄河边垒起新的灶台，武威故土的滋味便在梦中苏醒。于是，武威古凉韵三套车那一口醇厚鲜香的卤肉，在千里之外的濮阳完成了跨地域的味道相逢，武威菜锅子的灵魂在濮阳的大锅菜里重生。
这味道，是历史的回响，是乡愁的载体，更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深情厚谊。
频道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