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渡陇上 兰州忆旧行

长风渡陇上 兰州忆旧行

原标题:长风渡陇上,兰州忆旧行

西北长风刮过皋兰山与白塔山的层叠沟壑时,我和兰州的缘分,就落在了三次途经、两次停留的漫漫时光里。第一次踩进兰州的地界是1996年,我要去敦煌参会,从徐州坐了18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才晃到这座西部第一城。

列车从徐州出发,顺着砀山、商丘一路往西,起初窗外是苏北和黄淮海平原铺得漫无边际的绿野,风里都裹着庄稼的清润气。等车过洛阳、三门峡,地势慢慢抬升,关中平原的沃野撞进眼里,南边秦岭翠色横亘,北边黄土高坡的土黄色轮廓若隐若现。贴着渭水往宝鸡走的那段路最是热闹,隧道和桥一个接着一个,山风裹着渭水的浪声往车窗里钻,等翻完陇山,就彻底扎进了陇西黄土高原的怀抱——千沟万壑的黄土梁峁连着天,苍凉又壮阔,越往甘肃深处走,戈壁的粗砺感越明显,直到黄河蜿蜒着撞进视野,沿岸的绿洲牵着河道铺展开,我脚底下的列车终于稳稳停在了黄河穿城而过的兰州。

这是全国唯一被黄河穿整座城的省会,皋兰山在南,白塔山在北,两山夹着黄河劈出一道狭长河谷,整座城顺着河的走势往两头铺,楼宇贴着河岸高低错落,像从西北的黄土地里顺着河水流出来的城。作为古丝路的咽喉要塞,千年前驼铃晃着满街商货的余温还没散,它至今仍是西北的交通枢纽,多民族攒着的烟火气,把这座城养得格外鲜活。

清晨的兰山还裹在薄雾里,白塔山的影子倒映在河心,仿佛时间也跟着慢下了脚步。站在黄河边,看那河水裹着黄沙奔流不息,不似江南河水的温婉柔弱,反倒带着一股子西北大地特有的粗砺真诚。黄河水在这里还不算浑浊,却早浸满了沿途的风尘,带着不肯回头的倔强一路往东。站在高处往远看,整座城沿着河岸悠悠铺展开,楼群顺着山势错落排布,既有大漠孤烟的苍茫辽远,又藏着满溢出来的市井烟火温度。

中山桥横跨在滔滔河面上,铁骨铮铮伫立了百余年,像个沉默的老兵,静静守着这座城所有的过往。这座挂着“天下黄河第一桥”的百年铁桥,白日里就安安静静立在风里,到了夜里被灯光裹上一层亮彩,化作一道跨在河上的彩虹,轻轻松松把两岸的喧嚣和温软连在了一处。桥头西边立着黄河母亲雕像,她安安详详卧在河畔,怀里的孩子依偎着,仿佛整条奔涌的黄河都妥帖蜷在她的臂弯里,慢悠悠淌过岁月。这两处景致哪里是普通的景点,分明是兰州人日常里熟稔的背景板——清晨跑步擦身而过,夜里散步停留驻足,它们就安安稳稳待在原地,像天天照面的老邻居似的亲切。

我还特意走进了藏在白衣寺老院子里的兰州市博物馆,古旧的庭院里漫着悠悠的老味道。展厅里马家窑彩陶的纹路还清晰可见,像远古先民随手刻在湿软泥土上的短诗。汉代铜奔马似要乘风飞去,唐宋的瓷瓶瓷碗安安静静立在展柜里,每一件旧物都在低声絮语,把这条河、这座城见过的繁华起落、风霜过往,一点点说给来人听。后来去了省博,第一眼就撞见了“马踏飞燕”,那一瞬间我耳边仿佛真飘来了丝路远处的驼铃声,抬眼就望见黄沙尽头悬着一轮圆滚滚的落日。这些老物件从来不会开口说话,却悄无声息地把兰州藏着的魂,一块一块慢慢拼了出来。

兰州的魂还藏在太平鼓咚咚的鼓点里。那沉实的鼓声一砸下来,连脚下的黄土地都跟着轻轻发颤,七尺高的西北汉子攥紧鼓槌往下抡,脚步踏得像惊雷,浑身满是挡不住的豪迈劲儿。这哪里是给人看的表演,分明是兰州人血脉里攒了许久的畅快呐喊。我站在围着的人群里,心尖都跟着那咚咚的节奏一起跳,清清楚楚触到了兰州人刻在骨子里的豪爽和硬气。可刚转过热闹的街角,一只刻得精巧玲珑的葫芦就静静躺在小摊子上,山水人物都缩在不大的葫芦面上,纹路细得像发丝,墨色沉得温温柔柔。这就是兰州藏着的另一面——粗砺外壳下裹着细腻,刚硬底色里藏着柔和。兰州刻葫芦和牛肉面、羊皮筏子并称为“兰州三宝”,是这座城市响当当的文化名片,藏着兰州人指尖的巧思,装着这座城代代攒下的文化记忆。

最叫人难忘的,还是清早那一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天刚蒙蒙亮,面馆门口就排起了长长一队人。做面的师傅在案板前甩着面,动作熟稔得像是一段利落的舞蹈,软白的面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往滚水里落的时候还啪地轻响一声,腾起满屋子白腾腾的热气。端到手里的那碗面,汤清透、萝卜白净、辣油红艳、香菜翠绿、面条黄亮,五色齐齐铺在碗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学着本地人的模样先舀了勺热汤抿一口,鲜得人连眉毛都要跟着掉下来。兰州人常说“一天不吃牛肉面,心里就发慌”,这下我可算懂了——它哪里是果腹的一顿饭,是兰州人一天热乎日子的开始,是刻在生活里慢悠悠的节奏。

还有油香软嫩的手抓羊肉。一盘切得匀匀的白嫩肉块端上桌,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修饰,就蘸一点点细盐往嘴里送,软嫩得几乎要在舌尖化开。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直接上手抓着吃,油香顺着指缝往下淌,也舍不得抬手擦半分。就着一口甜丝丝的三炮台,抿一口带着微醺感的甜醅子,夜市里烤羊肉的烟火气慢悠悠飘得到处都是。

兰州人向来粗犷豪放又率真爽利。朋友凑在一处,就讲究一个“痛快”:喝酒要喝到尽兴,吃肉要吃到舒坦。大伙碰杯时爱划拳行令,吆五喝六的满屋子热闹。兰州人说话直来直去,心肠却热得发烫。你在街上问路,人家不光给你指清方向,说不定还陪你走上一段;去面馆吃饭,老板见你吃得香,顺手就给你多舀上一大勺红亮亮的辣子。他们向来不善说什么漂亮场面话,却用实打实的行动告诉你:来了兰州,那就是朋友。

这座城,有皋兰山给的硬气,有黄河流淌的柔情,有牛肉面暖出来的热乎气,有太平鼓敲出来的豪情。它从来不肯张扬半分,可只要你踏进一步,就再也忘不掉。我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唯独兰州像一坛埋在黄土里陈了多年的老酒,初尝只觉得精神一振,再往下品又浑身舒坦,等你离开它许久之后,舌尖还留着那一口牛肉面热汤的鲜香,耳边还时不时回荡起太平鼓咚咚的声响。

□周学富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