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中秋 连露珠都像噙了一泡喜泪

陇上中秋 连露珠都像噙了一泡喜泪

原标题:高梢上的明月

玉米、高粱开收,谷子、糜子、荞麦还是硬颗子,陇上就是中秋时节了。

清晨,我打开院门,门前塬畔上那棵老树枝梢的苹果已透红。站在树下仰望,露珠顺着果皮往下滑,滑到果头时,欲落不落,像噙了一泡喜泪。

院子后望不到边的苹果园里,苹果们在争红夺艳。特别是那些高梢的,一个赛过一个地红,犹如把攒了一夏半秋的劲都使上了,一股轻风从园中溜达而过,低枝下晃,梢头的红果擦着了地皮,那是果子在给大地深情鞠躬。

看自家果子成色的园主见我就从低枝上摘一个艳红端庄的果子给我,笑着说:“这几天若天天都是好天气,再过三天,果子就能卸了。”

我在衣襟上蹭去果面露水,咔嚓啃去一块,嚼着,又甜又凉的汁水顺着喉咙直往心里沁。嫌太凉,我将啃了一口的果子揣进了衣兜。

我爷爷活着时,中秋日子里也绕着我家园子看果熟成色。“中秋节前后,”爷爷说:“高梢上遇了霜的果子,甜味就攒满,是卸的时候了。”

那时,我上初中,觉得他干啥都是慢悠悠的。如今,我也到了他那时的岁数,才咂摸出这“慢”里的深意。

果子磨磨蹭蹭地红,里面的甜攒得满。陇上人过日子不跟日历走,跟果子的成色走。果子说“好了”,人就该欢欢喜喜地忙上一阵子了;月亮说“满了”,夜就深了。

大学毕业在家待业那年中秋节,我在老屋过。虎头虎脑的小侄子,提个兔子灯笼满院子跑,灯影在院墙上忽长忽短地跳,我在院中葡萄架旁,边吃从架上摘的葡萄边仰头望月。月亮正从塬东沟里往塬上爬,月光爬过塬上的苹果树,照得高梢上红果成了红月亮。望着望着,我竟觉得月亮也是从那棵果树的最高处升起的,跟那些果子约好了似的,把秋夜点亮。

离开果园,去乡街集市上浪。一街两行的苹果摊子上,红果垒得像小丘,甜香味到处飘散。街拐角里,现榨现卖苹果汁的摊子挺红火。紧挨这摊子的,是卖土蜂蜜的。土蜂蜜罐子一字排开,琥珀色的蜜在秋阳下透亮,老板娘拿竹片挑起,丝拉了老长还是不断:“这是今年最后一批苹果花蜜了。”

太阳西斜时,从集上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两个老汉棋下得正得劲。棋盘是树枝直接在地上画的,棋子是摘得苹果园边海棠树上红海棠果和半红海棠果。边上落一层鹅黄槐叶,其中的两片不偏不倚盖在“楚河”上。红海棠果过不了河,半红海棠果也过不来。没谁去动它,任它就那么躺着。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把老汉们的白头发染成了淡金色。北边的老汉忽然拍膝盖:“悔一步,悔一步!”围观的老汉齐声笑,那笑声在黄昏前的天光里围着老槐树打转转。

黄昏时回到老屋,窗开一条缝。蛐蛐声一阵一阵从那缝送入,不像浅秋那么躁,慢腾腾的,似在商量着什么紧要的事。守在屋里听半天,想起奶奶在我小时说的:中秋傍晚的蛐蛐,是在替土地数日子。叫一声,少一天,不叫了,霜就来了。我以为那话是真的,小时中秋节的傍晚,就静心听。后来,才知那是爷爷奶奶哄小娃们的老话。

一缕细细的、长长的蛐蛐声,从屋外果园传来,好像把塬上这一年的日子全叫光了。我开窗望果园,明月静悄悄地挂在果树高梢,风把梢上红果摇得忽明忽暗,像在眨眼睛。

“海上明月共潮生”,陇上明月果红圆。长在果树高梢的明月,是从红果里渗出来的,是打黄土地缝里拱出来的。它看红果回筐,看红果远走他乡,看农家光景越过越红火。姣姣明月,是黄土塬在温润、高远、辽阔、明净的中秋天,开放的另一种花。

我从衣兜里掏出那个早上啃了一口的红果吃起来,嘴里咯嚓咯嚓嚼着,凉丝丝的甜香缓缓融开。那是爷爷,绕着果园子看过的一个又一个的深秋之色;那是谷雨天疏花时留在枝头的香,是黄土塬攒了大半年的甜;那更是黄土塬用一年的光,酿得一颗含在舌尖的圆圆明月。

□石颢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