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棚和星星

原标题：瓜棚和星星

瓜棚搭在田园里就是一座孤岛。瓜棚里看瓜是一件幸福而又痛苦的事。幸福的是可以赏月亮观星星。痛苦的是时常被蚊子叮咬。特别是前半夜，蚊子特别多，循着灯光往瓜棚里飞。为了驱赶蚊子，用麦草渣子煨烟，蚊子一见烟就飞得无影无踪。只有煨上烟才能在瓜棚里睡个安稳觉。

看瓜是不允许带小孩的。那是队长定的规矩。种瓜的四爷喜欢我，经常叮嘱父亲把我带上。我也很懂规矩从不要瓜吃，于是就成了编外的小小看瓜员。

夜色阑珊，劳累了一天的父亲躺在床上，一会儿便睡着了。门板床硬邦邦的硌着脊梁骨。父亲已经睡着了，粗重的鼾声从简易的草棚房里传出来，又被闷热的夜风揉碎了散在瓜地上空。我翻了个身从瓜棚里探出头去。天是深黛色的像一块蓝莹莹的绒布挂在天上，星星就像缀在这绒布上的金子，一颗，两颗，渐渐地越数越多，多得眼睛装不下了。最亮的那一颗在天河边上，父亲说过那是织女星。我顺着天河往南找，果然找见了牛郎星，两边还跟着两颗小星星，那可能是他担子里的孩子？父亲讲故事的时候总爱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一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瓜沟里，倏地就灭了。他说，七月七日晚上，在瓜棚底下能听见牛郎织女说悄悄话。我竖起耳朵听，只听见风在瓜叶间跑，沙沙的风吹着白杨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好似牛郎织女的悄悄话。

种瓜是一件非常费时费工而且磨人的事。清明过后，瓜籽就要下种。父亲把头年存下的瓜籽从葫芦壳里倒出来，用冷水泡了拿湿布裹着放在炕上。说瓜籽要听见人声才肯发芽。我趴在炕沿上看他，他就躺在炕上紧挨着瓜籽，耐心等待芽儿出来。瓜籽一出芽，父亲便在菜园南边那块向阳的地里打垄。垄打得细细的，土要筛过像面粉似的。他用食指在畦面上戳一个个小坑，深浅一般，间距一般，然后把发了芽的瓜籽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再盖上麦草。那些日子父亲一天要跑好几趟，蹲在垄边看，像看新生的娃娃。瓜苗拱出土那天，父亲高兴得晚饭多喝了半碗干萝卜米汤。

等到瓜秧扯开蔓子，满地碧绿的巴掌就伸出来了。这时候父亲更忙了。清早露水未干他就下地，把乱爬的瓜秧摆到一米来宽的空隙里，整整齐齐地像给孩子们排队。等花开了他和四爷又要把多余的杈秧掐掉，摘掉谎花。谎花开得最盛，黄灿灿的像一盏盏小喇叭，可是不结瓜。父亲摘谎花的时候，总叹口气说：“好看不中用，跟人一样。”我不懂只看他摘。花蒂断处渗出黏黏的汁液沾在他手上洗也洗不掉。

最苦的是夏天晒根。太阳最毒的时候，父亲提着他的瓜铲下地了。他把瓜根周围的土刨开，让白花花的根须露出来，晒在烈日之下。自己光着背，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背上晒得黑红黑红的，像刚出窑的砖瓦。晒到太阳偏西土都烫手了，父亲再把晒热的土填回根上，培得高高的。我问为什么，父亲说：“瓜是火性，根越热瓜越甜。”日复一日，直到秋瓜落秧。后来我读《诗经》，看见“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忽然想起那些伏天的日子勤劳的农人把血汗种进土里，土地便把甜还到人的嘴里。

瓜长到碗大的时候，父亲就开始做记号了。他拿一根烧焦的火棍，在早结的瓜上画一道黑杠，迟结的画两道。我问为什么，他说：“挑瓜的人要知道哪个熟了哪个没熟。”我不明白：“都是生产队的瓜，尝一个不就知道熟了没有？”父亲瞪我一眼：“瓜没熟不能摘，摘了不能吃也是一种糟蹋。熟了也不能摘是集体的，人人有份。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地有地的方圆，人有人的规矩。”他指着满地的瓜：“看见没？熟透的瓜，风一吹就自己滚到沟里，这叫瓜熟蒂落”。

那年秋天，我跟着父亲在瓜棚过夜。月亮爬上来的时候，瓜地变成了银色的海。父亲说：“你看，北斗七星。”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北斗七星像一把大勺舀着天河里的水。父亲又说：“南边那六颗，是南斗。跟北斗不一样，北斗管死，南斗管生。”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轻，像瓜叶上的露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瓜，晒过毒日头挨过大露水，日子过的甜不甜不在自己说，在左邻右舍的嘴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父亲和四爷已经下地了正在给瓜苗培土。东边天上启明星亮得扎眼。父亲说它又叫“亮明星”，它一出来天就快亮了。我躺在瓜棚里，闻着新翻的土腥气混着瓜叶的清香，忽然觉得这矮趴趴的瓜棚其实很高，高得能装下整个天河，高得能看见人心里那些亮晶晶的透着光明的东西。

离开故乡已有五十多年了，在城里的楼房里住了许多年。楼房像一个火柴盒把星星都挡在外面。在夜深人静时，推开窗只看见对面楼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透着幽幽暗暗的光影。我总会梦见瓜棚，梦见在那排结实的门板床上父亲背上的汗，梦见熟透的瓜自己滚到地沟里，噗地一声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瓤。

我梦见父亲老了不种瓜了。他依旧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菜园。我记得那块地从前是瓜地，如今却密密实实地长满了玉米。记得有一年腊月，夜里我扶父亲出门，他忽然抬起手：“看，三星。”我抬头，三颗星星排得直直的，像瓜地里三个又圆又大的西瓜。“三星正南就要过年。”父亲喃喃地说。寒冷的风吹过来，我闻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瓜香，好像那些埋进记忆深处的甜又从星星上长了出来，在脑海里，儿时的欢乐和忧伤重新播放了一遍。

□刘爱国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