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直为梁启超手札题跋
1927年(民国十六年)盛夏,清华国学研究院学子冯国瑞完成学业,辞别京师返回甘肃故里。彼时梁启超寓居天津,爱惜这位陇籍高才,特地修书一通致冯国瑞,并另附举荐函转交甘肃省长薛笃弼(子良),希望为冯国瑞在家乡谋求施展才华的机会。未曾想冯国瑞回到甘肃时,薛笃弼已经调任河南,两年后梁启超又病逝于北平协和医院。冯国瑞感念师恩,将这两通手札悉心珍藏,无论辗转任职还是游学四方,皆随身携带,又遍邀当世硕学名流为卷册题跋,卷首自撰叙文,记述手札的来龙去脉,由此形成一套兼具笔墨、史料与交游记录的珍贵长卷。
整卷手札纵30厘米,横600厘米,展而读之,书法俊秀,文辞雅美,满纸珠玑奔来眼底,令人心醉神迷。它兼具史料价值与艺术价值,是钩稽近代学人交游与文化史事的珍贵实物,被学界视作难得的文化瑰宝。历经时代风雨劫难,手札由冯氏后人完好保存,并授权兰州碑林委员会将其放大刊刻,使陇地民众与四方游客得以长久瞻仰近代先贤的精神风骨。值得玩味的是,手札相关数位人物,都与中国银行有着颇深渊源。本文便以此为线索,就目力所及,爬梳散落史料,还原一段少为人知、饱含时代温度的中行往事。

1951年冯国瑞先生于麦积山前留影
一、手札的缘起与文本内容
手札卷首存有冯国瑞的自撰叙文,完整交代藏品本末:
民国十五年夏,瑞应清华研究院试于上海,旋录取北上,八月到校,授业于任公师,治力文史,赏掖至深。逾年端午,师逖居津门,静安师沈湖自尽,诸同学多风流云散。瑞彷徨无归,师自津门寄示此简,实十六年六月十三日也。匆匆西还,未往谒别,怅悔无及。瑞过豫、陕抵陇,疮痍满目,无意干谒,终未谋薛公一面,里居奉亲者年余。十八年一月十九日,师卒于北平协和医院,得年五十七岁,痛矣!对此遗简,曷禁颓山木坏之悲?二十六年一月十九日,冯国瑞敬识。
文中所言书简,涉及三位核心人物:写信人梁启超(任公师)、受信人冯国瑞,以及被托付举荐的甘肃省长薛笃弼。
梁启超写给薛笃弼的荐书,对冯国瑞的才学赞誉备至:
子良吾兄足下:执别经年,怀思山积。风尘澒洞,京邑阽危,托迹是邦,凄如幕燕。遥望关树陇云,获庇仁宇,弦歌不辍,鸡犬相闻,桃源梦游,企想何极!专有启者,冯君国瑞,西州髦俊,游学两京,已经五稔,今夏在清华研究院以最优等成绩毕业。其学于穷经、解诂为最长,治史亦有特识。文章尔雅,下笔千言。傍及楷法,浸淫汉魏,俊拔寡俦。此才在今日,求之中原,亦不可多觏。百年以来,甘凉学者,武威张氏二酉堂之外,殆未或能先也。校中诸师爱君高才,颇思挽留,更相劘励,而君以违侍庭闱既久,颇思归省。弟亦以甘省僻处边陬,学风陵替,君既学成,亟宜为乡邦服务。夙谂我公戎马之中,留情文艺,慕文翁之启蜀,超尹晓之化黔。似此美才,宜乐延揽,谨驰荐剡,聊当晤言。贱性狷介,夙耻干谒,非所深知,每惜齿牙。今兹冒渎,实缘爱才,荷公相知,当弗见讶。世变方新,群黎望治,伏愿努力,为国自爱!弟梁启超,顿首。六月十三日。
遗憾的是,待冯国瑞长途跋涉回到甘肃,薛笃弼已经调任河南,举荐之事最终落空。翌年春,梁启超病逝北平,这封原本谋求仕途的举荐信,就此转为弟子感念恩师的遗墨。此后冯国瑞广邀学界名流题跋,共计十二位学界名家落笔,依次为任承允、谢国桢、刘盼遂、张鹏一、陈直、沈钥、刘国钧、梁实秋、胡适、刘文炳、罗家伦、张舜徽。这批题跋作者,有的是师长,有的是同窗同道,也不乏忘年之交。题跋体裁不拘,或短札小品,或长篇论说,书法清雅,情致真挚。
摘录三位名家题跋和题诗,可见一代学人襟怀:
胡适题跋
六年前任公先生病在北平,我北来看他,到平之日即是他去世之日,竟不得一诀!今见此卷,怀念故人,敬题数语,搁笔怃然。廿四年四月胡适
梁实秋题跋
民国八年,余在清华,聆听任公先生讲学。先生学问之淹博,世无其匹,而奖掖后进尤具热心,今睹遗墨,其爱才若渴之心跃然纸上。缅怀风范,黯然神伤,敬题数语,以志景仰追慕之私云耳!廿四年季春北平梁实秋拜识
罗家伦题诗
水木清华染寇尘,怃瞻遗墨尚如新。
扶持绝学传薪火,一代名师有几人?
奉题梁任公先生手札以应仲翔学兄之命
罗家伦书于天水郡,时三十三年二月十三日

担任财政总长时期的梁启超
二、梁启超:中国银行的重要引路人
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广东新会人,近代维新运动主将,著作宏富的学界巨擘,有《饮冰室合集》传世。北洋政府时期他执掌财政大权,积极推动民族金融业发展,为中国银行举荐张嘉璈、汤觉顿、金还等一批栋梁之才。
张嘉璈早年留学日本便受梁启超思想感召,归国后经其引荐进入中国银行。中行抗击“停兑令”风波之后,又得梁启超力荐出任中行副总裁,就此获得施展金融抱负的重要舞台。汤觉顿为梁启超入室弟子,曾担任中国银行总裁,着力弥补中行早期官股短板,厘定各项内部制度,成为民国时期金融业制度建设的重要参照。金还为梁启超挚友,曾辅佐其处理财政事务,后执掌中行总裁,在时局动荡的北洋阶段,促成中国银行一段平稳发展时期。
1917年,梁启超出任财政总长,借行政之力匡扶中行,力图使之摆脱北洋政局的裹挟。他首先撤换因附和帝制、推行停兑令而败坏中行声誉的总裁徐恩元、副总裁俞风韶,修复银行社会信用。又采纳张嘉璈提出的“保持银行独立,不随政治为转移”的主张,推动修订中行则例,确立“正副总裁由政府从股东会选出的董事当中遴选任命”的制度。1918年新则例落地,董事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任期四年。自此,即便北洋内阁更迭频仍,中行高层不再随财政总长的进退而随意变动,中国银行得以逐步隔绝政局扰动,走上相对独立发展的道路。若无梁启超此番擘画,近代中国金融史或将呈现全然不同的面貌,百年中行的历史恐怕要改写。
此外,梁启超也是国内较早引介、使用“金融”一词的先驱人物。

青年时的陈直
三、陈直:走出中国银行的秦汉史学大家
陈直在梁启超手札卷中的题跋:
予以庚辰九月自蜀抵陇,逾年始识冯君仲翔。君博学强识,著有《麦积山金石记》,辑有郭仲产《秦州记》《守雅堂遗文》等卷,皆能绍述朴学,㧑张文献。笼烛相访,校碑谈诗几无虚日。关陇学者,君与富平张扶万丈殆相颉顽。予今移客西安,脂车待发,惘惘深情,别景加促,出示饮冰先生手札一通,属为题记。书中盛誉君学,无语不惬,好事遴才,尤堪羡佩,谨志数言,以慰他日相思之念尔!辛巳冬月镇江进宦陈直写于天水
陈直(1901-1980),原名陈邦直,字进宧(又作进宜),号摹庐,又号弄瓦翁,祖籍江苏镇江。著名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曾任中国考古学会理事,中国秦汉史研究会筹备小组组长,是秦汉史研究者共同敬仰的学术前辈。
1940年初,好友沈次量从天津调往刚成立的中国银行天水分行担任副经理,临行之际,邀陈直赴天水分行执掌笔札,从事文书工作。为在战乱中谋得生计,陈直暂别家人,次月自江苏东台启程赴沪,经香港、昆明、贵阳、重庆、成都、西安等地,绕行万里,历时半年多才抵达天水。抗战烽火阻隔交通,陈直备尝旅途艰险。
中国银行天水分行坐落于天水县城阮家街(今秦州区中华东路大槐树附近),战时这里集结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大批精英。古城天水作为羲皇故里,历史遗存甚丰。工作暇余,陈直常与友人沈次量、贾芸荪寻访古迹,并题诗咏怀;每得佳拓,则相互见示题赠。陈直还结交了冯国瑞、汪剑平等天水本地著名学者,时常相聚切磋文史金石。
据中行档案记载,陈直是天水分行行刊《雍言》编委与核心撰稿人,以“摹庐”为笔名,6年间发表格律诗词百余篇,主持《摹庐诗话》《雍行采风录》等专栏,杂志办得活色生香。分行创办的员工读物《读书选刊》,分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哲学、文艺、史地、时论六类,按“古籍占十分之二三,近著占十分之七八”的原则精选范文,汇编成册,供员工阅读。陈直肯定为这份刊物的编辑付出了很大心血。在《雍行员生读书习字规则》中规定:“各员生读书习字,除由各股主任随时督促外,读书文义有不明了者,可向余伯昭陈进宜二君询问。习字须指导门径者可向贾芸荪陈进宜二君询问。”由此可见全行上下对这位饱学之士的敬重。
1949年西安和平解放,次年,经教育部长马叙伦举荐,西北大学校长侯外庐延聘请陈直来校任教。自此,陈直结束了在中国银行十年的文书生涯,开始执教于西大历史系。和平时期大学稳定、宽松的环境让他如鱼得水,数十年的积累终于如火山喷发,一发而不可遏,一部部煌煌大著在他稳健精妙的笔下陆续诞生。
十年“文革”期间,陈直的研究工作被斥为“四旧”而遭受批判。为“躲避”运动,他常锁闭前后门窗,独坐桌前,日不废卷,相继撰成《读子日札》《读金日札》,以文献记载与考古资料互证之法,探究先秦诸子、殷周金文,颇多创见。面对老伴不幸去世,家境急剧恶化的处境,他以惊人的毅力,默默地开始修订旧稿,并把全部文稿亲手用毛笔抄写了四份,整个工程在1000万字以上,从而给后人留下了一份丰厚的文化遗产。
二十七岁时母亲去世,陈直便自号“摹庐”,摹与慕通,取慕慈亲之义。《摹庐丛书》汇集其50岁以后的主要学术成果,共计18种专著。至1994年,丛书已全部出版或发表。另有手稿本4部,分别为四川、陕西两省图书馆,西北大学图书馆及陈直家人收藏。见过手稿的学人无不感慨,十八种丛书四份抄本合计193册,全部毛笔正楷手书,工程浩大,令人肃然起敬。
陈直题跋中“庚辰九月”为1940年农历九月,“辛巳冬月”即1941年农历十一月。中国银行天水分行1940年10月正式设立,1942年1月分行迁西安,天水改为办事处。时间线两相印证,陈直入陇、离天水,皆随中行机构迁移而动。彼时冯国瑞自四川返乡,暂居天水,二人同好金石碑版,于是“笼烛相访,校碑谈诗几无虚日”,交游密迩。临别之际,冯国瑞拿出梁启超手札请陈直题识,遂留下这篇跋文。

雍兴公司总经理协理沈次量
四、沈次量:工于诗文音律的天水分行副经理
沈次量(沈钥)为梁启超手札题跋:
冯君仲翔,枕葄群籍,著述甚富,凡所考证,援据精博。工诗善书,犹其余事。余来天水,获交于君,虽为时未久,金石之契,文学之好,足快平生。顷,余将之西安,君出任公先生手札属题。任公硕学峻望,不轻奖借,顾盛称君学,谓武威张氏二酉堂之外,未能或先。其爱才之笃与期许之至,亦非君莫能当也。方今兵戈俶扰,举世横流,弦诵榛芜,学人寥阒,异日振守雅堂二酉之坠绪,绍饮冰朴学之薪传,微君又将奚属!谨书数语用志饮蕲,兼以留别。辛巳仲冬吴兴次量沈钥倚装题记。
沈次量(1885—1971),单名钥,号叕戡,浙江吴兴人,汉口法汉学校毕业,1917年2月进入中行,1939年12月,由中行天津分行副经理调任天水分行副经理,后接替束士方担任代理经理。他还担任雍兴公司总经理协理。沈钥活跃于民国时期的文化与金融界,其“守信重义”的人格品质及在篆刻、书法、考古方面的造诣,为时人所称道。他还担任雍兴高级工业职业学校、西安雍村小学校董,为两所学校创作并谱曲校歌。雍兴高职校歌云:
岐山之阳,汧水之滨,
雍兴高职乐陶陶;
刚健笃实,辉光日新,
以工建国众志纯;
公诚勤敏,校训谆谆,
弘毅任重共历坚辛;
岐山之阳,汧水之滨,
百年之计在树人。
诞生于抗战时期的中国银行天水分行,肩负金融抗战使命,披荆斩棘,锐意进取,一手办银行,一手抓实业,俨然成为中国银行在西北大后方的抗战主阵地。沈次量和陈直同为中国银行天水分行职员,有机会和暂居乡里的冯国瑞相知趣交,谈论金石,交流书法,其乐融融。从两人的题跋来看,他俩虽然与冯国瑞相识短暂,但是情谊深厚,随分行迁陕前夕,题跋任公手札,既是对前贤的追怀,亦是朋友之间的临别留念。
沈次量重情重义。友人陈灨一出身科举世家,文名卓著,久居京津,曾为袁世凯、张学良幕客,主持《青鹤》杂志。1951年陈灨一病重,将毕生诗文托付沈次量,嘱托保存刊行。为完成亡友遗愿,沈次量变卖自己珍藏百余枚秦汉铜印筹措经费,终于在 1967年印行《甘簃诗文集》,使这部文集得以传世,尽显金融从业者身上的文人信义。
值得一提的是,以沈次量为代表的西安分行管理层雅好诗文,以上率下,为金融抗战营造了很好的文化氛围。天水分行迁往西安后,企业文化建设更上层楼。1944年,天水办事处主任苏麟善(北平人,字保图,号退公)、大同银行天水分行经理陈中岳(近代知名诗人),与天水文化名人冯国瑞(字仲翔)、汪青(字剑平)、胡宗珩(字楚白)、赵绍祖(字尧丞)等成立的文学社团——雍社,为抗战时期天水核心诗社。次年元旦举行了第一次雅集,社员数十首作品收入《偕梅集》。冯国瑞应邀为其作序,汪剑平题写书名。
抗战时期成立的中国银行天水分行内部简称“雍行”,投资兴办的实业称为“雍兴公司”,创办的行刊称为《雍言》,员工生活区称为“雍村”,创办的学校称为“雍村小学”,文化社团称为“雍社”,从而形成了金融、实业、出版、教育、文学社团等整体推进,振兴西北大后方的态势。

冯国瑞自叙
五、冯国瑞:备受中国银行敬重的陇上学人
冯国瑞(1901-1963),字仲翔,甘肃天水人。1921年考入南京东南大学,受业于吴梅、罗振玉、商承祚、胡小石等鸿硕宿儒。1926年考入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师从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吴宓诸先生,从而积淀了深厚的国学功底。毕业后,历任国立兰州大学教授、中文系系主任,西北师范学院国文系教员,还曾任青海省政府秘书长。新中国成立后,出任甘肃省文物管理委员会主任、省政协委员等职务,为甘肃文化事业尽心竭力。1957年冯国瑞在政治运动中被划为右派,一度避居天水乡间农家。
1960年,冯国瑞将天水家藏五大箱文物捐赠给麦积山文管所,包括书画、拓片、瓷器、古砚等,其中143件石刻拓片,经故宫专家鉴定多为精品甚至孤品。1961年冬天,病榻上的冯国瑞听到麦积山石窟被正式列为国家一级文物保护单位时,跃然而起曰:“夙愿已偿,吾将瞑目无憾矣!”1963年,被誉为“陇上文宗,秦州赤子”的冯国瑞先生辞世,终年62岁。
冯国瑞是民国时期典型的通才式人物,是甘肃现当代文化的高峰,其学术领域广泛,涵盖了文学、诗词、历史、考据、金石及书法艺术等多个方面。他的著作丰富,包括《绛华楼诗集》《张介侯先生年谱》《麦积山石窟志》等,这些作品字里行间饱含对故土的深情。
中国银行与文化名人张大千、冯国瑞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交集,最早记载于张大千的得意门生、甘肃著名画家何晓峰撰写的《张大千在天水的片段》,收录在1996年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甘肃文史资料选辑第43辑》。文章写道:“......(张大千)下榻于中国银行(当时行址在本市大城阮家街),由该行行长苏麟善(字宝图,号退公,北京人,为名诗人)接待,我市名诗人汪剑平作陪......”另一处提到:“由麦积山返城之后,仍宿中国银行内......”
1943年,张大千率一众弟子在敦煌临摹壁画时,冯国瑞正在重庆参加教育部召开的史学会,还与梁启超手札题跋人之一金陵大学文学院院长刘国钧商讨在兰州筹备西北图书馆事宜。会议期间,冯国瑞致信张大千,邀约其途经天水盘桓览胜;又写信嘱咐三弟冯国瑛、儿子冯安妥善接待。冯安当时供职中国银行天水办事处,办事处主任苏麟善雅好诗文,遂热情安置张大千一行。
张大千落脚中行,一方面是中行注重文化建设,乐于礼遇名士;另一方面有赖冯国瑞从中牵线。天水分行迁西安之后,天水办事处具备接待条件。接待艺术家,既利于熏陶行员人文素养,也提升银行社会声望,可谓两全其美。张大千在天水留下十余幅书画,离开前还举办小型画展,观者云集。返回成都后,又创作《游麦积山》《天水旧游图》等多幅天水题材作品,寄寓对陇右山水的感念。
中行刊物《雍言》上,留存数篇赞美冯国瑞的格律诗。沈次量(叕戡)所作五言古风《书仲翔扇》,记录他与冯国瑞、陈直西安重逢的感怀:
两月不作诗,思涸若眢井,两月不学书,心手渐拗梗。
天水苦回忆,城南万柳靓,劫罅课小诗,经岁稿束笋。
自从客长安,百冗铅椠屏,今吾视故吾,衰意潜自警。
畏友冯与陈,学力贵育猛,进宜勤纂箸,吐词必新颖。
搜奇出尘堁,双眼疾于隼。仲翔赞戎幄,雄略当一骋。
揽辔关陇间,余书寄幽冷,西京喜握手,嘉会味弥永。
索我近时诗,颜頳直过颈,索我书便面,瘦弱笑春蚓。
感此球琳谊,或将旗鼓整,为诗告两君,自讼兼自哂。
诗中“天水苦回忆,城南万柳靓”,勾连起三人共同的天水旧游记忆。抗战烽火之下,西北作为大后方,知识分子流离四方,谋生实务与学术雅好两相拉扯。沈次量在天水尚能够于战乱间隙吟咏诗篇,待到迁居西安,银行事务繁重,文事日渐荒疏。“畏友冯与陈”并非客套,是指可以相互规谏、彼此砥砺的挚友。“学力贵育猛,进宜勤纂箸,吐词必新颖。搜奇出尘堁,双眼疾于隼”,既是称颂冯国瑞、陈直治学勤勉、识见锐利,也是沈次量的自我策励。冯国瑞(仲翔)不止埋首故纸,亦怀经世报国之志,对应“仲翔赞戎幄,雄略当一骋”;陈直擅长从寻常史料之中发掘新知,恰合“搜奇出尘堁,双眼疾于隼”的评价。沈次量久困于银行实务,正是有赖两位畏友的督促,才时时警醒自己不要消磨读书著述的本心。老友相见,向他索要新作、请他为扇面题字,既是文人雅趣,也点破他久废笔砚的现实,令他羞愧难当。这份交谊诞生于乱世,并非太平岁月的闲雅文会,而是烽火劫余的知己相逢。“揽辔关陇间”写沈次量奔走陕甘履职,“西京喜握手,嘉会味弥永”记西安重逢,动荡年代,一次相聚便弥足珍贵。
全诗不刻意炫耀才华,坦然袒露自身懈怠,是私交深厚的证明。“感此球琳谊,或将旗鼓整”,以美玉喻友谊,感念友人的真诚劝勉,决意重整笔墨,恢复诗文创作。冯、陈二人是真心惋惜他的才华被公务埋没,沈次量也坦然接纳规劝,向内自省,不作虚浮的应酬吹捧。

沈次量为梁启超手札题跋
结语
一纸手札,数行题跋,一首酬唱古诗,静静封存着抗战大后方一段被时光几乎掩埋的往事。烽烟漫过关陇大地,谋生的奔波、银行案牍的冗务,没有彻底熄灭一代读书人的文心。冯国瑞守陇右文脉,陈直埋首金石考据,沈次量于金融公务之余不忘诗笔。他们身份各异,或为学府学人,或为中行职员,却在乱世里以金石订交,以诗文互勉。
梁启超的举荐信未能成就一次仕途,却化作一卷流转的信物,串联起金融界与西北士林。在山河动荡的岁月,中国银行不只是投身金融抗战的一家金融机构,也成为漂泊学人短暂栖身、彼此相逢的精神一隅。
世事倏忽,当年的案牍酬唱早已远去,但透过泛黄的手迹与诗篇,依旧能够触摸到:纵然世道板荡,总有学人守护文脉、彼此照亮,这便是属于那个时代最动人的文化力量,也是可以写入百年中行史册的华彩篇章。(文/李贵义 供图:李贵义)
参考文献:
博山美术馆:梁启超信札及12位民国名家学者题跋介绍,2016年12月7日
袁毅:梁启超支持早期中国银行发展纪事,复兴壹号,2018年5月31日
李贵义:国画大师张大千烽火连天陇上行,凤凰网甘肃频道“丝路文化历史”专栏,2022年2月22日
邵桓:陈邦怀、沈次量、戴志骞……众多饱学之士曾齐聚天津中国银行,三津文化,2022年9月22日
杨清汀:中国石窟志书的奠基人——麦积山石窟“大护法”冯国瑞先生麈谈,《西泠印社》2025年第二期
俞栋:梁启超引进“金融”词汇,还铸造了“袁大头”,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公众号,2025年12月5日
古心:一代良史陈直,各界导报,2026年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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