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秋水长歌
晚间一场雨,给秋老虎来了个下马威,立秋后的第一缕凉意终于透了出来。黄河水涨了不少,浑黄依旧,涛声依旧,一路东去,生出几分亲切。水流翻滚,浪波相击,发出不绝如缕的轰鸣,仿佛大地被夏日长久的炙烤沉默太久,终于寻找到一个出口,将满腹心事悉数吐露给秋天。宽展的河面,在明丽阳光下绽放出无数波光浪花,谱写出一曲秋水长歌。
风从西来,裹着祁连山积雪的丝丝寒气。掠过河面时掀起细密的波纹,一层推着一层,像有人在河底轻轻翻动一匹巨大的黄绸。远处的山脊线清晰如墨迹将干的山水画。偶尔有飞鸟从树丛草丛中惊起,叫声清脆短促,在高远的蓝天上盘旋几圈,划出几道看不见的弧线,便消散在河风里。
几位老人坐在马扎上垂钓,他们的钓竿斜斜伸向河面,浮标在微澜中起起伏伏,却总不见鱼上钩。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静静望着河水,偶尔低语一两句,声音轻得怕惊扰了秋日的安宁。我走近些,见其中一位的网袋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落叶浮在旁边。他察觉我的目光笑笑说:“钓的是一河秋水呢!”这话令我心头一颤,再看那河水,便觉得它已不只是水,而是整个秋天都在里面流淌。
我沿着河岸步道缓行,岸边的柳枝依旧青绿,在阳光下显出几分疲惫,在河风中懒懒地轻拂水面。俯身掬一捧河水,水从指缝漏下,闪着细碎的金光。静静地看着河水东流,不由想起老夫子的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刻,在这秋日的兰州黄河边,时间仿佛流得慢了——慢到能看见每一朵浪花的开谢,慢到能听见那片落叶最初的叹息。
暑气已褪,河风轻拂,惬意舒爽。杨柳似乎并不急着更换秋装,只在风中窃窃私语,述说着春天的旧事,流露出对夏日的眷恋。不经意间,高悬枝头的一只风筝牵住了我的目光——橙色的三角风筝,风吹日晒后褪去了鲜艳色彩,颇有几分落寞凄然。想必是哪个孩子一时疏忽,将它留驻在高高的杨树枝头。我懂得那份失落,因为我也曾弄丢过心爱的风筝。河汊间芦苇挺拔,褐灰色的苇穗摇曳生姿,写下秋天的开篇诗句。
近岸草丛里,露珠晶莹,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恍如顽童眨动的眼睛。高高低低的黄花蒿铺满河岸,茎秆细长直立,枝叶繁茂,叶片如细碎的羽毛或松针,鲜绿欲滴,顶端和叶腋处密密的花苞含羞待放。不知是得了雨水滋润,还是赶上生命中的黄金季节,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昂然之势。
折几枝叶片揉搓,一股浓烈而特殊的香气直冲鼻孔,是我熟悉的味道。思绪瞬间飞回童年——裸露着麦茬的田边地角,到处是黄花蒿的绿色身影。那时我不知道它的学名,只笼统地叫“蒿子”。折几枝拍打搓揉,偶然间闻到一股独特气味,是一种特别的香气。这种气味给我留下难忘的嗅觉记忆,此后只要一闻到,就会有种莫名的亲切感,童年生活的片段也随之浮现于脑际。
几位结伴而行的游人将我从遐想中拽回奔流的黄河边。细细回味垂钓老人的话,似有所悟——这满河的秋水、满山的秋色、满城的秋意,原本都是可以“钓”的。我们这些过客,不过偶尔将钓竿伸进时光的河流,能钓起多少,全看自己的心境。风渐劲,带来河水特有的淡淡腥味。我回头望去,黄河依旧流淌,不知流过了多少个秋天,也不知还要流多少个秋天。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东去,为古老金城续写着又一曲秋水长歌。
你瞧,这秋日的黄河,是不是自有它独特的风韵?
□河舟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