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晓燕
荞剁面味道鲜美、口感滑软，久食不厌。图源自华池县人民政府官网
黄土留名，荞麦生香。
甘肃华池属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境内梁峁相间，四条长河蜿蜒流淌，元城川、柔远河、城壕川、将川，将连绵黄土切割出万千模样。
散落塬顶、山梁、深沟、矮峁的大小村落，都有其独一无二的名字，细细品读就会知道，它们的名字不是随口取就：有的是地貌的描摹、有的是朝廷的期许、有的是家族的根脉、有的是民间的传说，一城一寨、一村一镇都藏着黄土底蕴与人们美好的期许。
顺着山川形貌寻去，地名是大地写给人间的短诗。宋代筑于两河交汇处的椭圆古堡，被百姓唤作圆城，时光流转，谐音化作如今的元城；范仲淹戍边时修筑上寨城，城外壕沟又宽又深，乡民依壕而居，城壕镇的名字便伴着岁月留了下来。
上里塬的塬面狭窄，方圆仅有一里，直白的名字道尽地貌；五蛟镇卧在五条溪水交汇之地，蜿蜒水系如同五龙相逢，名字里藏着山水的灵气；南梁得名于向阳的一道大峁梁；闫氏先祖分居三座山头，旧时人称闫三庄，久而久之简化成山庄；山脚低矮的村落，便安安静静唤作山根底。
抬眼望去，山是什么模样，地名便是什么模样。人与自然相依相伴，尽数写在这一方名号里。
北宋时，华池地处宋夏交界，烽烟曾漫过每一道沟壑，一座座边防堡寨，把安宁的期许揉进镇名。柔远，取怀柔远疆之意；怀安，盼边境长治久安；悦乐，愿百姓岁岁安居乐业。千百年过去，范仲淹筑城的往事仍留在地名之中，褪去昔日刀兵，只余下古人对太平日子最朴素的祈愿，静静守着一方乡土。
黄土是宗族扎根的地方，许多地名，都印着家族迁徙的足迹。从前先民逐水草安家，依山咀筑屋，王、赵、毛、柴、章各姓先祖，把根扎进厚重黄土，山沟便跟着有了姓氏。王咀子、赵咀子，是两姓人家相守山咀；毛沟门藏着毛氏世代烟火；柴砭因柴家人定居石坡得名，章桥旁，世代住着摆渡搭桥的章姓族人。
一个地名，便是一支家族的迁徙往事。黄土无言，默默记下一代代人的烟火与荣光。
民间传说，又为清冷塬梁添了几分浪漫暖意。鱼儿洼藏着远古石鱼的事迹，白马坡流传神驹饮水的旧事；打扮梁相传是昭君出塞途中梳妆歇脚的地方，一路风沙，在此短暂拾掇容颜；燕窝台年年燕雀筑巢，鸭洼常有水鸟栖落；紫坊畔旧时染坊林立，靛蓝颜料晕染出旧日烟火。一个个柔软的名字，让冰冷的黄土沟壑，多了鲜活的人间灵气。
在华池诸多地名里，乔川独一份动人，是这片土地刻在骨血里的风物印记。乔川乡在古时就盛产荞麦，花开遍野，谷实饱满，人人唤它荞麦川，岁月轻捻字音，慢慢叫成了如今的乔川。
独特的高原气候，绵长日照、悬殊温差，滋养出上好荞麦，籽粒皮薄饱满，粉质细腻筋道。千百年来，乔川人世世代代与荞麦相伴，一粒小小的荞麦，在乡亲们手中幻化出百般滋味，熬出独属于黄土高原的烟火人间。2024年，乔川的荞麦获评绿色食品A级产品。
厨师双手持特制双柄刀，将醒好的荞面快速剁成均匀细条。图源自华池县人民政府官网
最动人的滋味，藏在一刀一剁的荞剁面里。妇人们握着特制双柄长刀，抬臂悬腕，起落之间噔噔声响错落，醒好的荞面转瞬变成匀细面条。抄起入沸水，可浇一锅浓醇羊肉臊子，肉香漫过麦香；亦可配上一碟酸汤，清爽解腻，一口熨帖身心。这门剁面手艺，也被收入《农耕农品记忆索引名录》，一刀一响，都是农耕岁月的回响。
荞面饸饹，则藏着陇东人的人情世故。本地苦荞麦磨成细粉，压出的饸饹爽滑筋道，麦香绵长。当地老话说，坐席没吃上荞面，这份礼便算白上了。每逢婚嫁喜事，院里支起大锅，热腾腾的荞面分给往来宾客，一碗面条下肚，才算圆满了喜事的仪式感。
盛夏暑气蒸腾时，一碗荞麦凉粉是家家户户的慰藉。荞麦糁子浸泡揉制，滤出细腻粉浆，熬至浓稠放凉，凝作温润的凉粉坨。切成细条，浇上醋、辣子与蒜泥，酸辣爽口；或是透过漏勺沥成凉粉鱼儿，滑溜溜入口，满身燥热顷刻消散。
逢年过节，油香四溢的荞面圈圈必不可少，荞面团入锅炸至金黄，外酥内软，淡淡的甜香萦绕鼻尖。当地人更把荞剁面、山羊肉、乔川黄酒称作乔川三宝，家中待客，温一壶黄酒，炖一锅鲜羊，再盛一碗劲道荞剁面，便是黄土深处最热忱的款待。
荞麦在甘肃华池有1000多年的种植历史，是主要的秋杂粮作物之一。图源自华池县人民政府官网
时光向前，小小的荞麦走出灶台，生出全新光景。荞麦饼干、荞麦挂面、荞麦方便面、荞麦啤酒陆续面世，从田间种植到深加工售卖，一条完整产业链缓缓铺开。一捧荞麦，悄悄兴旺了一方乡土。黄土之上，乔川地名镌刻过往，藏山水、烽烟、宗族与传说；荞麦流淌烟火，融四季、民俗、手艺与新生。
漫步华池，抬头是带故事的村镇名号，低头是漫山遍野的荞麦良田。山川留痕，百味生香，岁岁年年，温柔浸润着每一个生长于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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