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旧灶余温忆祖母
岁月漫起一层薄雾,每当晚风轻叩窗棂,我总能看见您留存在时光深处温润柔和的身影。1915年的春风送您来到人间,一晃已是111个春秋。自您离去,二十余载寒暑更迭,每一片飘零秋叶都载着我绵长的思念,悠悠飘向您安住的云天。
您生于民生凋敝、缺医少药的旧岁月,一生踏遍泥泞,饱经人世风霜。饥寒常伴,病痛缠身,度日万般窘迫,多少人在命运磋磨里消沉颓丧,可重重苦难从未熄灭您眼底温和的光亮。您始终以宽厚之心接纳生活,将世间万般苦涩慢慢化解,于粗茶淡饭中捡拾细碎暖意。在衣食无着、求医无门的艰难年月,您安然从容走过八十六载人生,布衣之下藏着的坚韧与通透,愈品愈显珍贵。
乡野烟火困不住您开阔澄澈的心。一身粗布衣裳,裹着宽厚待人的胸襟与通透豁达的性情。邻里眼中,您只是寻常乡间老媪;于我,您是照亮整个童年的星光。您不曾饱读诗书,指尖却自有独一份诗意。一把小剪刀在彩纸间婉转游走,碧波流水、闲凫游鸭、烂漫春光,皆被您细细裁成窗上景致。一幅幅窗花,是您写给清贫岁月无声的诗。简陋木窗,因您指尖巧思,常年漾着融融暖意。
灶台烟火,是您半生温柔的道场。寻常朴素的食材经您巧手烹制,便能熨平人心间所有烦忧。灶火摇曳,映着您垂眸忙碌的安然模样。我至今记得那口被烟火熏黑的铁锅,锅底薄薄一层油,是您平日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下来的温情。每到寒冬,您总会把洋芋埋进灶膛余灰。待我放学归家,剥开焦黑外皮,内里绵糯滚烫,清甜香气漫满整间老屋。人间至味,从不是山珍海味,而是您用半生温情熬煮的三餐四季,是藏在烟火缝隙里细腻沉默的疼爱。
少时,我总依偎在您膝头静静聆听您反复叮咛的朴素道理。您不讲晦涩典籍,只教我心存赤诚、勤学不辍,一生守住本心、行事坦荡。那些绵软温和的话语并未随岁月淡去,反倒深深镌刻心底,历经流年冲刷,愈发清晰动人。后来我踏遍千山万水,每当前路迷茫困顿,耳畔总会响起您平缓柔和的声音,稳稳安抚我飘摇不安的心绪。
您无显赫家世亦无传世诗文,可历尽磨难依旧向阳而生的宽厚德行、遇事淡然从容的心境,早已化作滋养我一生的清泉。圣贤书卷千言万语终究不及朝夕相伴时,您润物无声地言传身教。
您走后,晚风是您低声絮语,清月是您温柔眉眼。当年的窗花仿佛还留着指尖余温,灶台那只带豁口的粗瓷碗依旧静静摆在原处,似在静静等候盼着再盛一碗您亲手熬煮的小米粥。
隔着迢遥云路,我心底清楚,您从未真正远去。您化作流云、晚风、月下清辉,静静凝望我在尘世稳步前行。每当我以诚立身、勤学守信,便是跨越生死阻隔,与您遥遥相拥。人间四季循环往复,我的思念从未停歇,穿过层层云烟,奔赴您栖居的辽阔云天,如江河奔涌不息,似星河万古长明。
□萧毅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