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原标题:老秦人的七夕

任意

我第一次去西和,是因为朋友发的一段视频,一群水红衣杉的姑娘在湖边唱歌,晚霞铺满屏幕,歌声隔着手机撞进耳朵。朋友说,这里的七夕要过七天八夜。我心想,一个晚上还不够吗?

到了才知道,确实不够。

农历六月三十的傍晚,晚霞湖边的风是软的。一群姑娘从村子出来,水红的衣衫在夕阳下晃得人眼睛发亮。她们捧着纸扎的巧娘娘像,一路唱到湖边。那歌声我从未听过——调子是老的,词是土的,可唱出来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亮,像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倔得很。领唱的高音一拔,云都跟着颤,身后的人一声叠一声,把晚霞都唱淡了。我站在人群里,像个局外人,可耳朵却被歌声拴住,一步也挪不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迎巧”。巧娘娘就是织女,可在西和人口里,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是自家的姐姐——教人绣花、做饭、持家,贴心得很。后来在《史记》中找到答案,秦人始祖女修善织,吞玄鸟蛋而生大业,开启了嬴秦一脉。原来姑娘们迎的,是三千年前的祖先。

“老秦人”三个字,初听硬邦邦的。可踏上这片土地才知道——“老”不是苍老,是根深。秦人从西汉水上游的河谷走出,走出了一部《史记》,走出了一个统一天下的帝国。可少有人知道,这个耕战立国的族群,骨子里还藏着一份绕指柔,在代代女儿的歌声里。

我想起《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有人说这首诗唱的就是这一带。三千年前,河边可有这样的女子,一边涉水一边哼歌?秦人走向关中,留在故土的那一支始终没有离开,种地、纺线、唱歌,把祖先的故事编进歌词里,代代相传。西和的山挡住了外面的风,也留住了最古老的根。

那七天,我跟着姑娘们看了好多。白天串村对唱,你一首我一首,夸对方手巧,也说自己的心事。晚上围盆照瓣卜巧——掐碎的豌豆青芽丢进水里,灯影的盆底有了形状,像针就是手巧,像花就是姻缘好。姑娘们唱:“巧娘娘,赐我一副巧心眼,做的饭菜馋神仙;赐个阿家懂瞎好,赐个女婿懂人言。”唱到最后一句,几个姑娘低下头吃吃地笑,脸红红的。我站在旁边也跟着笑。从《诗经》里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到今晚围盆唱歌的女儿们,几千年了,那点心事没变过。

最难忘的是“跳麻姐姐”。七八个姑娘手挽手围成圈,双脚交腾,越跳越快,裙摆旋成花。跳到酣处,有人浑身颤抖,眼神迷离,像是被什么附了身——老人们说,那是巧娘娘上了身。旁人也不慌,轻声唱着把她唤醒。那舞原始得没有半点修饰,可就是好看。村里老人说,这舞从秦人时就有了。那种从身体深处迸发出来的东西,装不出来。

清代的丁秉乾在西和做过训导,七月初七出门散步,见满城盛装歌舞,写下“一看髫髻舞,山城古礼存”。在他眼里,这不是嬉闹,是古礼,是老秦人留下的礼。坐巧、迎巧、祭巧、拜巧、娱巧、卜巧、送巧,七天八夜,一步不少。这些程式像村口那棵老槐树,风来摇一摇,根始终扎在土里。

七月初七深夜,姑娘们捧着巧娘娘纸像到漾水河边,点起火,齐唱:“今年去,明年来,手拿香烛接你来。”唱着唱着,有人开始抹泪。火光映在河上,一晃一晃的,像碎了的星星。纸像烧尽,灰烬随水而去,歌声渐低。一位老奶奶站在岸边,对着河水轻声说:“明年再来。”

声音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那一瞬间我猛然懂了——七夕在西和,不是一个节日,是一个约定。女修和族人的约定,外婆和孙女的约定,歌声和河水的约定。三千年前唱起来的,今天还在唱;今天唱着的,明年还会接着唱。

只要西汉水还流,只要西和女儿还唱,老秦人的七夕就永远年轻。那歌声淌过三千年,从秦人先祖的河岸唱到晚霞湖边,一声叠一声,把过去和现在缝在了一起。

(陇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