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西汉水畔 乞巧守望
张峻綮
七天八夜的西和乞巧节,不仅是女性祈求智慧的仪式,更是她们在岁月流转中完成自我成长的精神突围。循着田野间的歌声与烟火,我试图触摸这一古老民俗的完整脉络,探寻它在当代语境下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生命力。
农历六月三十的暮色漫过西汉水的波光,清幽的村庄在一阵清脆的爆竹声里苏醒。这不是寻常的节庆序曲,而是七天八夜古老仪式的庄严开篇。在这片被仇池山与晚霞湖环抱的土地上,乞巧早已超越了七夕的浪漫叙事,成为一种扎根于泥土、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信仰。作为中国古代乞巧民俗的生动缩影,西和乞巧节完整保留了坐巧、迎巧、祭巧、拜巧、娱巧、卜巧、送巧七个环节,宛若一部活着的秦风汉韵史诗。
乞巧的序章,是从“坐巧”开始的。姑娘们将端午时系在手腕上的红丝线(手襻)解下,一条接一条连成头绳,在河畔唱起《搭桥歌》,任绳索随流水漂远。这看似简单的动作,藏着秦人先民对流水与天地的敬畏。而后,她们挑着“巧娘娘”的纸扎,在村口焚香跪拜,揭去丝帕的瞬间,仿佛真的将天上的织女迎入了人间。供桌上,清油炸制的巧果堆成小山,苹果与梨子泛着微光,香烛摇曳间,姑娘们的歌声从低吟到高亢,那是《迎巧歌》里最质朴的期盼:“巧娘娘,下凡来,给我教针教线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对“手巧”的渴望,对“心明”的向往,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把对生活的热爱都揉进了针线与茶饭里。
七天八夜的乞巧,是一场没有彩排的狂欢,也是姑娘们一次无声的成长。“拜巧”时,邻村的姑娘们踏着月光而来,红袄绿裤在夜色中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她们互称姐妹,交换着亲手绣的荷包与剪纸,在歌声里倾诉心事,在舞蹈中释放天性。那些在平日里被规训的羞涩与拘谨,此刻都化作了“跳麻姐姐”时的甩臂与顿足,化作了“照瓣卜巧”时的屏息与欢呼。当巧芽在水中的倒影映出笔架或元宝的形状,姑娘们会猛地喝下一口水,仿佛真的将“巧”与“福”吞进了心里。这并非简单的迷信,而是她们用最古老的方式,给自己一场关于未来的虔诚祈愿,一次对命运的温柔抗争。
比起年轻姑娘们的欢歌,乞巧队伍里那些渐渐老去的身影,更让人心头一颤。六十多岁的阿婆会换上压箱底的红袄,坐在供桌旁,跟着年轻姑娘们一起唱《乞巧歌》。她的声音不再清亮,带着岁月打磨出的醇厚,像晚霞湖的晚风,拂过水面时带着若有若无的涟漪。她会指着墙上的剪纸,告诉孙女“这朵牡丹要绣得饱满,日子才能过得圆满”;会在“送巧”的深夜,悄悄抹去眼角的泪,仿佛在与一位老友告别。对她而言,乞巧早已不是祈求“巧”的仪式,而是对青春的回望,与岁月的和解。那些在灶台前忙碌的清晨,在田埂上劳作的黄昏,在灯下缝补的夜晚,都成了乞巧歌最真实的注脚。
如今的晚霞湖畔,游客们举着手机,记录下姑娘们载歌载舞的身影;文化苑里,麻纸上的书画与乞巧的传说相映成趣;直播间里,绣娘们举着刚完成的荷包,向屏幕那端的人们讲述“巧娘娘”的故事。有人说,这是“非遗+文旅”的成功,是传统文化在当代的新生。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乞巧文化本就有的生命力——它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着的风俗,是西和人用一代代人的坚守,织就的一张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网。
当七月初七子夜来临,《送巧歌》的旋律再次响起,姑娘们含着泪,将“巧娘娘”的纸扎送入火中。火光映红了她们的脸,也映红了西汉水的波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乞巧的真正意义,或许从来不是“乞”得什么,而是在这七天八夜的烟火与歌声里,让每一个参与的人,重新找回对生活的热忱与信仰。就像那些在岁月里渐渐老去的乞巧女,她们或许不再能穿针引线,却依然能在歌声里,触摸到青春的温度;就像这片土地上的村庄,也会老去,但只要乞巧的歌声还在,它就是游子心中永远的乡愁。
远处的仇池山还笼罩在薄雾里,晚霞湖的水面泛着微光。我忽然想起阿婆在《送巧歌》里唱的那句:“巧娘娘,明年再来,给我留个巧花开。”这哪里是唱给“巧娘娘”的?这分明是唱给每一个在时光里跋涉的人,唱给那些在平凡日子里依然滚烫的灵魂,唱给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
(陇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