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父迁居甘肃七年 谭嗣同留下这些笔墨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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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父迁居甘肃七年 谭嗣同留下这些笔墨诗作

原标题:闲谭丨拔剑欲高歌:青年谭嗣同的七年陇上岁月

2026年8月的一天,兰州博物馆内的白衣寺塔下,一曲湘剧戏歌《望海潮》悠悠唱响。词作出自一百四十余年前,一位十八岁少年在兰州写下的《望海潮·自题小影》。悠扬的旋律穿过古塔檐角的风铃,仿佛将时光拉回到他在甘肃七年“四千里外关河”的青春岁月。

那个少年,就是后来的“戊戌六君子”之一——谭嗣同。

谭嗣同年轻时的留影

谭嗣同年轻时的留影

从十三岁到二十四岁,谭嗣同有将近七年的光阴在甘肃度过。这段经历,常被“六君子”的悲壮叙事所遮蔽,却恰是他生命底色最关键的塑造期。西北的苍茫山河与民间疾苦,将一个江南少年的书生意气,淬炼成了日后从容赴死的侠烈肝胆。

01

光绪四年(1878年),谭嗣同的父亲谭继洵受清政府任命,分巡甘肃巩秦阶道,谭嗣同随父西行。从湖南浏阳出发,乘舟经长沙、武汉、襄阳,转陆路过洛阳、西安,晓行夜宿,历时数月艰辛跋涉,终于抵达这座黄河穿城而过的西北重镇。

对于一个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少年而言,这一路向西,无异于穿越了整个已知的世界。当他在暮色中初次站上兰州城头,望见浑黄的河水劈开群山滚滚东去,那种迥异于江南的苍茫感,必然如重锤般撞击着他的心灵。后来,他写下生平唯一一首词《望海潮·自题小影》,起笔即是:

“曾经沧海,又来沙漠,四千里外关河。”

在莽莽苍苍的大西北,谭嗣同与那些驻守边关的边塞诗人一样,胸中燃起苍茫之感,笔下自然有了豪侠之气。

彼时的甘肃,绝非今日游人眼中的旅游胜地。经历了同治年间的战乱与连年大旱,陇原大地满目疮痍,是当时中国最为困苦的地方之一。但对于谭嗣同而言,这恰恰是一个锻炼自己的地方。此后数年,他走过了甘肃数千公里的山河——兰州、定西、天水、甘谷、会宁、泾川、平凉,都曾留下他的足迹和诗篇。

谭嗣同的父亲谭继洵,是一位勤勉务实的地方官。据地方志记载,谭继洵在天水任上提倡种桑养田,推广种牛痘。因百姓对种痘心存疑虑,他以自己的儿子谭嗣同先试,百姓“感其诚,久之始兴”。这件小事,让青年谭嗣同亲见了民生之艰与为政之难——父亲的身体力行,远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也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写下了那首沉痛的《六盘山转饷谣》:

“马足蹩,车轮折……尔不思车中累累物,东南万户之膏血。”

西北驿路上运饷的民夫惨状,让他将目光投向了帝国赋税制度的残酷。这种体察,远非书斋中读书所能获得。当他亲眼看见那些被车轮磨烂了双脚的民夫,看见那些瘦骨嶙峋却仍要背负“东南万户之膏血”的百姓,一种深沉的悲悯与愤怒,开始在他心中扎根。

02

光绪九年(1883年),谭继洵升任甘肃按察使,后迁布政使,衙署设于兰州张掖路一带的“憩园”,谭嗣同随之正式迁居兰州。

这座憩园大有来历。清康熙年间由名将张勇修建,后经几任布政使经营,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据传还曾邀请文坛大家李渔参与设计。

在这座边塞难得的园林中,18岁的谭嗣同迎来了人生一大喜事——与湖南名士李寿蓉之女李闰成婚。老丈人赠他一副对联:“两卷道书三尺剑,半潭秋水一房山”,用笔势纵横的颜体书写,可见深知这位女婿的脾性。

谭嗣同与李闰婚后感情甚笃,短暂相守的时光,兰州在青年谭嗣同的诗意中绵长多韵,摇曳多姿。

谭嗣同曾遍贴对联于园中景致,如“夕阳山色横危槛,夜雨河声上小楼”——即便身在精致园林之中,他笔下也总关不住远处的山色与河声。

在兰州期间,谭嗣同遍访名胜,足迹所至,皆有题咏。

登拂云楼——原陕甘总督署内高楼,俯瞰黄河远眺群山——他写下:

“作赋豪情脱帻投,不关王粲感登楼。烟消大漠群山出,河入长天落日浮。白塔无俦飞鸟回,苍梧有泪断碑愁。惊心梁苑风流尽,欲把兴亡数到头。”

诗中既有登高望远的豪情,更有对家国兴亡的深沉忧思。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已经学会了在壮阔的自然景观中追问历史与命运。

兰州小西湖春暮夏初景色(1935年摄)引自《西北揽胜》

兰州小西湖春暮夏初景色(1935年摄)引自《西北揽胜》

访庄严寺——唐代古刹,原址也在今张掖路——他写道:

“访僧入古寺,一径苍苔深。寒磬秋花落,承尘破纸吟。潭光澄夕照,松翠下庭阴。不尽古时意,萧萧鸦满林。”

古寺的苍凉与历史的厚重,让这位少年诗人感慨万千。他不是走马观花的游客,而是真正将自己的心灵浸入这片土地的历史之中。

游小西湖,他留下残句:“黄水挟秋喧树杪,青山劝酒落樽前。”去南郊的王氏园林,他记下:“幽居远城市,秋色满南郊。野水双桥合,斜阳一塔高。”这些诗作,不仅记录了晚清兰州的城市风貌,更让我们看到一位青年诗人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凝视。

03

在憩园读书期间,谭嗣同深受《墨子》影响,“私怀墨子摩顶放踵之志”。墨家的任侠精神,成为他此后性格的底色。

也是在兰州,谭嗣同第一次有了公职身份——他来到湘军名将、新疆巡抚刘锦棠麾下短暂效力。这位湘军宿将的刚毅作风,给青年谭嗣同留下深刻的影响。

而真正让人震撼的,是一次近乎疯狂的壮举。一个隆冬,十九岁的谭嗣同带着一支骑兵,在冰天雪地中纵马河西走廊,七天七夜疾驰一千六百余里,“岩谷阻深,都无人迹,载饥载渴,斧冰作糜”。返回兰州时,“髀肉狼藉,裤裆全被血染红”,旁人“目骇神战”,他却毫不在意。这种苦行,与其说是游历,不如说是一个少年英雄对自我的极限淬炼。他在诗中写道:

“横绝大漠回奔星,雪花如掌吹血腥。”

字里行间,满是生命力的野蛮生长。

读其诗,仿佛能看到那位少年在漫天风雪中仗剑而立,身后是苍茫的大漠。他常佩双剑,一曰“麟角”,一曰“凤雏”。在秦州时,他与仆从一同张弓纵鹰,争猎野兽;结识刘云田学习射猎,能在马背上跃翻,且能“矢飞雁落,刀起犬亡”。这些经历,让一个文弱书生蜕变成了真正的侠士。

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兰州结识了与他亦师亦友的武林高手——大刀王五。这位后来的江湖豪侠,与谭嗣同惺惺相惜,结为生死之交。江湖侠义与文人抱负的交汇,在谭嗣同身上达到了完美的统一——他能写最美的诗,也能使最利的剑。

谭嗣同十五岁时《送别仲兄赴秦陇省父》诗手迹

谭嗣同十五岁时《送别仲兄赴秦陇省父》诗手迹

04

时人论谭嗣同,多称其豪侠之气。梁启超说他“好任侠,善剑术”。而这份侠气,正是西北山河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在《陇山》诗中,他写道:

“陇右之山崛然起……譬如亡秦以上之文章,鼓荡寥天仗真气。”

他将西北山川比作秦汉古文的雄健,一个“真气”,道尽了西北给予他的精神馈赠——摆脱文人士大夫的柔弱,回归一种强悍的原生力量。

这种气质的养成,与晚清甘肃特殊的湖湘人脉网络密不可分。彼时左宗棠经营西北多年,湘系官僚遍布陇上,谭嗣同随父亲在此间交游,视野自然开阔。他不仅看到西北的贫瘠,也看到了左宗棠治疆留下的格局——这为他后来《仁学》中对边疆与世界的思考埋下了重要伏笔。

谭嗣同《莽苍苍斋诗》书影

谭嗣同《莽苍苍斋诗》书影

光绪十五年(1889年),谭继洵调任湖北巡抚,二十四岁的谭嗣同随父亲离开兰州。离别之际,他写下《别兰州》:

“前度别皋兰,驱车今又还。两行出塞柳,一带赴城山。壮士事戎马,封侯入汉关。十年独何似,转徙愧兵间。”

“皋兰”是兰州的古称。回望十年陇上岁月,他以未能像边塞壮士一样建功立业自嘲,但一种宏阔的气度已然入骨。那句“两行出塞柳,一带赴城山”,像极了他自己的人生写照——两行柳是依依不舍的柔情,一带山是义无反顾的决绝。

九年之后,谭嗣同在菜市口就义,他只活了34岁,却震撼百年,以热血开启了中国的近代变革之门。他后来所有的激进与决绝,都能从那七年陇上岁月中找到源头——西北没有给他现成的答案,却赐予他寻找答案的胆魄,以及在黑暗中纵身一跃的勇气。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 刘小雷

(奔流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