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父亲的行李箱
父亲有一个陪伴了他二十年的“宝贝”—— 一只即便丢进垃圾箱,收废品的人也不会多看一眼的行李箱。发白磨损的轮子支着几根老旧钢管,外面套着洗得褪色发灰的蓝色蛇皮袋,岁月磨洗下,袋身原本的花纹早已模糊不清。
这只行李箱,二十年前父亲在批发市场一眼相中,把它带回了家。从那天起,它便陪着父亲走过岁岁年年。
父亲生在贫苦农家,奶奶早早离世。他一边打工谋生,一边挑灯苦读,终于走出深山。在县城安稳落脚后,他数次接爷爷进城养老,可老人适应不了城市生活,无奈之下,父亲只能将爷爷送回乡下老家。
我至今记得,一个大雪纷飞的周六。天还未亮,我尚在睡梦中,就听见母亲在厨房烙饼、炒制肉臊子。父亲一早赶去早市,置办茶叶、卤肉、鲜果,再备上耐存放的大饼面包。等我醒来,正看见他往箱子里规整吃食。我抱住父亲的大腿:“爸,今天下大雪,路难走,别去爷爷家了。”父亲轻轻皱起眉:“不碍事,总得给你爷爷送点吃的。”
漫天大雪铺满路面,行李箱轮子碾过积雪,咚咚作响,像老牛低沉的呜咽。雪花落满父亲肩头,染白两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盘旋路车站,单薄的身影慢慢消融在风雪里。和无数个周末一样,他要费力搬箱子挤班车,下车后还要徒步走很长一段土路。
望着父亲满身落雪的背影,那一刻,“孝顺”二字,比课本里所有文字都更振聋发聩。
到爷爷家,父亲总会把箱中吃食一一摆上桌,轻声叮嘱:“爸,都是新买的,记得按时吃,别放坏,吃完我下周再送来。”他耐心给爷爷理发、换洗床品,默默打理好老人全部日常。
这只行李箱,陪着父亲从青年走到中年,从我读小学,再到我踏入职场。数十年风雨周末,清晨总能听见他拉箱子出门的声响,深夜又见他风尘仆仆归来。
后来我循着父亲的路,读书走出小县城,在兰州安家立业。
新婚未满一月,一通电话打破安稳。母亲告诉我,爷爷在院中摔倒昏迷,村里人发现后连忙照料。爷爷卧床不起,父亲立刻请长假守在床边,端屎端尿、擦拭身体,寸步不离。
可我们终究没能留住老人。爷爷走在了又一个落雪的冬日。母亲特意叮嘱我不必回乡,按老家习俗,新婚新人不便出席白事。
等我赶回家,才惊觉曾经魁梧的父亲瞬间苍老。这辈子从未在我面前落泪的人,红着眼低声说:“你爷爷走得很安详。”话音未落,便悄悄抬手擦去止不住的泪水。
屋子角落,旧行李箱静静地靠着墙。它早已老旧塌陷,佝偻的轮廓,像极了父亲日渐弯曲的脊背。
一年后,女儿降生,父亲升级成外公。
母亲说,得知添了小孙女那天,父亲翻出压柜底的行李箱。他洗净褪色蛇皮袋,拿白毛巾反复擦净磨损的轮子,翻出珍藏的新皮鞋,对着箱子念叨:“老伙计,这回咱们要去省城兰州喽!”
他兴冲冲地跑遍菜市场,收来乡下土鸡蛋、土鸡,挑上好的鲜肉鲜鱼,将箱子塞得满满当当,按压得不留半点空隙。
第二天天未亮,他拖着箱子辗转火车、公交奔赴兰州。我住无电梯的八楼老小区,他一趟趟搬着沉重箱子上楼,轻轻敲响家门。
我打趣父亲像一枚圆规,以家人为圆心,不停奔波打转。他苍老的脸上漾开温柔的笑纹,平日里佝偻的脊背,只要抱起小孙女,便会陡然挺直。笑着答我:“我就是个陀螺,你们在哪,哪里就是我的家。”
如今母亲留在兰州帮我照看孩子,父亲独自留守老家上班。每到周末,他依旧采买满满食材,装满旧行李箱赶来城里。
刚学步的小孙女总围着箱子打转,抬脚踩在箱体上玩耍。父亲满眼温柔,轻声叮嘱:“可别踩坏咯,等你长大,外公还要拉一整箱好吃的来看你。”
行李箱日渐斑驳陈旧,父亲也在岁月里慢慢老去。他的爱,全都装在一只小小的行李箱里,可一只小小的行李箱,终究装不尽、盛不完。
□艾早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