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金色麦场
那时候的打麦场是夏秋季节整个生产队的活动心脏。队长安排出工,会计记工分,读报纸都在场上举行。我和我的伙伴们在麦草垛间捉迷藏,钻进去就不见了人影,只听见咯咯的笑声从草堆里溢出来……
打麦场就在生产队饲养室,也就是牛庄子的东西两侧。今年把场安在东面麦地里,明年必定安在西边的麦田。每年夏收割完麦子,留出七八亩地,把麦根用滚子碾平,用平掀铲掉麦根,一块光亮平整的土地就成了生产队码麦垛打场的地方。这个场从夏收打麦开始,到扎冬水结束,大半年时间生产队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在场上干活。铺场、打场、起场、扬场,晒麦子、打胡麻、晒葵花、打荞麦、打糜子谷子、晒玉米、晒红枣都在场上。
打场是场上劳动的重头戏,打麦子是一年里打场的开始。父亲是场的主人,打场、捆麦草、扬场,他是一把好手。一到这个季节,他就睡在场房子里,半夜来风,半夜扬场,风就是命令。
父亲牵着枣红马的缰绳,从场院东头开始转。枣红马打着响鼻,鬃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它的后面跟着一匹青骡、灰马、白马、土黄马一长溜,再后面是一头灰驴,每只牲口都拉着一个青石的碾子。碾子的轴心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像是给这场漫长的转圈配着单调的乐谱。从右到左,一圈,又一圈,麦秸在沉重的石碾下慢慢塌陷下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那是麦粒从穗头脱落的声响,细小得像远处溪流流向池塘里的淙淙声。
那时候太阳正悬在头顶,照得场院白花花一片。父亲牵着枣红马走在场上,摊好的场像一个硕大的圆饼,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麦芒扎在小腿上痒痒的,带着一股灼热的刺痛。空气中浮动着干燥的尘土和麦糠,呛得人鼻子发酸。父亲的草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下巴上那颗黑痣。偶尔会吆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场院上打着旋儿,枣红马就抖抖耳朵,步子踩得更匀了些。
打场是有章法的。牲口们拉着碾子,一圈圈地转,不能急,也不能慢。转得太快麦粒碾不净;太慢了又耽误工夫。父亲的手里有根细细的鞭子,却只在空中虚晃一下。枣红马通人性,看一眼鞭梢就知道该收该放。我琢磨着它们的蹄印在麦秸上慢慢印出环形的水波纹,一圈套着一圈,像树桩上的年轮。那是土地和阳光共同刻下的印记,每一圈里都藏着一季的辛勤和汗水。
太阳偏西的时候,麦秸已经被碾成了软软的麦草,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打场算是完了,父亲松开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甩尾巴走到树荫底下去了。这时候该刮麦草了。男人们拿着木杈把碾过的麦草挑起老高老高,抖得麦粒沙沙地往下落。母亲她们跟在后面,把麦草拢成一堆一堆的,再用杈子挑到场边的空地上。麦草里藏着下午的阳光,蓬松而温热,用手一摸像刚晒过的棉被。
起场是另一道工序,把打好的麦芒碎秸秆麦粒堆起来。风来了才好扬场,可风不总按人的意思来。有时候等一个黄昏也等不来一丝风,父亲就蹲在场边抽烟,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眉头拧成的疙瘩。风终于来了,先是悄悄掀起一片麦糠,然后大起来,呼呼地灌满整个场院。父亲跳起来,抄起木锨,铲起一锨混着麦粒的麦糠,高高扬向空中。风像个筛子,把轻的糠吹到一边,重的麦粒落回原处。那姿势真好看,头一抬,腰一拧,臂一送,锨头在空中划个弧,金黄的麦雨就唰唰地落下来。母亲掠着圈外麦秆麦头,扫帚在麦粒上沙沙地响,两个人隔着麦堆,偶尔对望一眼也不说话。
打场正赶上三伏天。热是永恒的主题,空气里像有火在烧,地皮能烙熟鸡蛋。父亲的汗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脊梁上,能看见骨头节一棱一棱的。草帽也遮不住晒,后脖颈黑得发亮,蜕了一层又一层的皮。天亮前他就起来,把场上昨夜的浮糠杂尘扫净,然后和妇女们摊场。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别人都在屋里歇晌,他却牵着枣红马在场里一圈一圈地转。傍晚扬完场,麦粒堆成小山了,他还要摇着风车再过一遍。母亲拿簸箕再簸一遍,去掉那些瘪粒和石子。等月亮升起来,他才蹲在场边的老槐树下喝一碗凉茶,茶碗碰着嘴唇,发出满足的滋溜声。打场季节生产队瓜地里的瓜熟了,作为大队长的父亲,有时候看瓜的老人从瓜地里摘来几个大西瓜,给干活的父老乡亲品尝,账记在他的名下。七八个西瓜,三四十个人,一人一片,包括我们这些在场上玩耍的娃子。那时候的西瓜用麻渣发酵后当底肥,瓜甜让人陶醉记了半个多世纪。
那时候的打麦场是夏秋季节整个生产队的活动心脏。队长安排出工,会计记工分,读报纸都在场上举行。我和我的伙伴们在麦草垛间捉迷藏,钻进去就不见了人影,只听见咯咯的笑声从草堆里溢出来。我常躲在最大的那个垛子后面,透过麦草的缝隙看大人们劳作。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场院上摇摇晃晃。深秋小伙伴们乘看场的老人不注意,偷几把晒在场上的红枣、葵花籽。看场老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在劳作歇息的空间里,偶尔有谁唱起临泽民歌小调,粗犷的声音飘过场院,惹得大家都笑起来。那种笑是对辛苦劳动的调节和润滑,是所有人的笑混在一起,像麦粒落进麻袋的声音,饱满而踏实。
场院边的柳树杨树上停满了麻雀,等人一走就扑下来啄食遗落的麦粒。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新割的麦茬的甜腥气。萤火虫开始亮了,星星点点的,在暮色里浮游。父亲最后检查一遍麦堆,盖上木制的打印子。他走的时候脚步很重,踩在晒了一天的土地上,咚咚地响。我趴在麦草垛顶上,闻着身下温暖干燥的草香,看着天空渐渐暗下去,心里觉得这世界永远不会变。
可世界到底是变了。如今收割机开进田里,轰隆隆一趟过去,麦子就齐刷刷地躺倒了。机器吐出来的是干干净净的赤色麦粒,直接就能装进口袋。那些烦琐的工序收割、打捆、拉运、摊场、打场、起场、扬场——全省了。人们站在地头树荫下,看着铁家伙在田里撒欢,轻轻松松就把一季的收成揽入怀中。
转眼就是半个世纪,当年的我人老了退休了也休闲下来了,不知怎的总梦见那个场院。梦见枣红马的蹄子踏着环形的水波,梦见木锨扬起的赤色雨点,梦见麦草垛后面藏着的小伙伴突然跳出来吓我一跳。梦醒的时候,窗外是收割机远去的轰鸣,那声音单调而冷淡,远不如碾子的吱呀声来得亲切,至少那吱呀声里还有父亲的吆喝,母亲的微笑,还有我从麦草堆里钻出来时满头的碎屑……
□刘爱国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