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流浪幼犬与一个成年人的无声对望

一只流浪幼犬与一个成年人的无声对望

盛夏的长夜,闷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裹住整间屋子。瓷砖地面仅存一丝稀薄凉意,我铺开凉席静静躺下,借以消解白日积攒的燥气。时针滑过深夜十一点,长久滑动屏幕,双眼酸涩发胀,刚抬手熄灭满屋灯火,周遭方才沉进静谧,手机铃声突兀撞碎沉寂。

屏幕上的名字是工作间朝夕相伴的知己、同事和好友。近期防汛任务的缘由,望见来电的一瞬,心底骤然绷紧,慌乱间指尖失了准头,竟误将通话挂断。我连忙回拨,听筒那头漫着沙哑的声息,并无急事相催,只盛着一腔无处安放的烦闷。我以为他是心中积压许多关于前路、关于世事的郁结,或是工作的压力,只为寻能说的上话的人,聊以释怀。

谁知,没有絮语而是郑重的托我一件小事,嘱我将几天前石林山崖下纳凉偶遇小黑犬的旧事落笔成文,文章标题要求极简却坚定:《一只狗》。

被日复一日琐碎尘劳掩埋的细碎往事,经他一语提点,骤然从混沌记忆里浮起,清晰铺展在眼前。

几天之前的石林,亦是这般酷暑难捱。白日奔走辗转,砂砾岩上的烈日烘烤使得奔忙一天的我们人心神俱疲,暮色落定后,我们相约往山下小坐,借晚风与冰啤纾解满身倦意。树荫下一方小桌,几样清淡小菜,一碟肥瘦匀净的酱肉,游戏是我们一直惯用的扑克掀牛,牌声细碎轻响,冰镇啤酒倾入玻璃杯,泡沫浮起又缓缓消散,人世片刻松弛,尽数藏在夜色与酒香之间。

酒过数巡,杯中酒液将尽,闲谈漫无边界,此间主人随口说起门口游荡三只刚出生不久的幼犬,无主照拂,曾用纸箱圈养,后厨便随常收些残羹剩饭投喂,得以心安,但日常忙于生计而疏于照顾,不知何时离开了,但时常还有一只不时出现,讨得吃食。话音未落,一团乌黑的小影子自墙角缓步跑来,它好像听到了我们适才的闲聊而特意赶来,轻巧钻到牌桌底下,细细尾巴左右轻摇,一双圆溜溜的眼,怯生生又热切地望向桌边众人。

那是一只通体纯黑的幼犬,约莫三月光景。一身皮毛顺滑油亮,许是长久在外颠沛觅食,周身沾了尘土,添一层落魄憔悴。它全然不怕生人,碟中酱肉众人分毫未动,我便一片接一片撕下,缓缓递到桌下。小狗低头小口吞咽,肚皮渐渐撑得滚圆,却依旧抬着头,湿漉漉的目光紧紧黏着餐盘,不肯轻易挪开。我伸手轻攥住它纤细脖颈,将整只小狗轻轻托离地面。悬在半空时,它不挣扎、不吠叫,只是静静抬眼,圆瞳安安静静同我对望,温顺沉默,不见半分戾气。

我手机拍照翻查,知晓它是最寻常的中华田园犬,生于市井山野,无名贵血统傍身,自睁开双眼那日起,便要学着迁就人间,换一口赖以存活的吃食。

身侧友人俯身轻声唤它,掌心缓缓摩挲乌黑皮毛,言语间满是动容。他说他的两个儿子一直嚷着想养一只狗,但是妻子坚决不应允,只能作罢。他知我在三百公里外的老家尚有一处小院,要我将这小黑犬带回收留。我委婉谢绝,因双亲已是年过七旬,身子常年孱弱,家中已经留了两条自行寻上门的狗,二老日常起居已然劳心费力,若再多添一只照料,加重老人身心负担,于心难安。彼时只当是一场萍水相逢的短暂际遇,酒阑人散,小狗的模样便慢慢沉进记忆深处,险些被层层叠叠的俗务彻底淹没。

今夜一通深夜酒后闲叙和对一只狗的作文嘱托,旧事重提,这场短暂相逢,反倒生出一层沉郁绵长的深意。应是酒意翻涌,电话中他话锋一转,问我记不记得一部老电影《大话西游》里经典的一幕和一句台词:你看那个人像不像一条狗?浅语中他似乎又在喃喃自语:其实我便是一只狗。

我瞬间读懂醉语之下藏着的万般情绪。半生行走世间,一面要扛住前路种种重压,一面周旋往来繁杂人情,心中存过几分滚烫期许,却被现实磋磨冷却。平日里总要维持体面沉稳,所有疲惫、不甘、隐忍尽数向内收拢,唯有深夜酒酣,对着得心的故人,才肯卸下层层坚硬外壳,袒露心底积压许久的困顿与失意。那句关于狗的喻说,是他半生辗转内心表达,道尽凡人身不由己、负重求生的常态。

挂断电话,屋内只剩夏夜无边沉寂,窗外蝉鸣连绵不绝,湿热气息依旧缠裹周身。凉席仅存的一点凉意早已散尽,我仰面平躺,脑海里反复浮起那只纯黑幼犬安静抬眸的模样,思绪顺着“生存”二字,悠悠漫开,又沉沉坠落。

世间生灵,各有各谋生的路径。血统矜贵的犬只,自降生便被妥帖圈养,衣食周全,时时有人温柔相伴,不必为一口吃食四处颠簸;而游荡在农家小肆的田园幼犬,自落地起,便吃透底层求生的规则。它无遮风避雨的居所,无至亲庇护,后厨残羹冷饭是唯一口粮,来往行人是唯一可依附的依靠。于是它收敛骨里未驯的野性,放下所有本能的傲气,摇尾示好,温顺缄默,即便被人单手提起悬在半空,也不吵不闹,只用一双澄澈圆眼温顺凝望,只为换取一点温热肉食,填满空空腹腔。

讨好,是它刻在骨血里的生存本能。它看不懂人世迂回曲折的得失,不懂理想落空的怅惘,它所有柔软与顺从,只源于最简单、最质朴的念想——好好活下去。为一餐饱腹,甘愿放低身形,收敛锋芒,沉默接纳人间所有打量与短暂善意。弱小生命的求生,从来没有肆意任性的余地,妥协与温顺,是它对抗世间风雨仅有的一层薄甲。

转头再看奔走尘世的凡人,又何尝不是这般光景。

我们恰似这只小黑狗,各自背负一身行囊在烟火里辗转。有人困于人际周旋,日日磨平自身棱角,收敛真实心绪;有人囿于养家重担,为照料长辈、安顿后辈不停奔波,搁置心底偏爱;有人怀揣一腔热望奔赴前路,却屡屡撞上现实冰冷壁垒,满身疲惫无处言说。平日里人人维持体面克制,藏起委屈与脆弱,如同小狗藏起饥饿与惶恐,人前温和恭顺,默默迎合周遭一切期待。

如同深夜同我倾诉心事的友人,半生奔走,肩头揽着无数繁杂牵绊,心中自有一番想要奔赴的光景,可落地之时,处处皆是掣肘。日常里他需自持沉稳,调和各方纷扰,所有负面心绪只能独自吞咽;唯有醉酒卸去身份枷锁,才敢借一句戏中台词自嘲。

这般自嘲从不是自轻自贱,而是所有挣扎求生的共情。我们与小黑犬,本质共享同一种困顿:只因自身力量微薄,不得不收敛天性,顺势退让,在庸常尘世里寻一方容身之地。小狗讨好路人,只为一口肉食得以苟活;凡人隐忍心气、周旋人情、压抑情绪,只为守住一份生计,护住身后家人安稳度日。

多日树荫之下,小黑犬明明肚腹已经撑得浑圆,依旧执着望向餐盘,不愿放过一丝一毫吃食。这是生灵刻入血脉的求生执念,多一餐饱食,便多一分抵御深夜寒凉、野外风雨的底气。它沉默不言,并非天性怯懦,是过早看透生存本相:吵闹与反抗换不来半分怜悯,温顺与顺从,方能换来片刻人间温存。我单手将它托起时,它静静对望的眼神,至今清晰印在脑海,那里面没有怨怼,没有惊惧,只藏着看透困顿之后一种认命般的平和,弱小生灵独有的通透,清淡,却沉沉压在心口。

彼时我因家二老无力,无法将它带回三百公里之外的小院,此刻夜深人静独坐回想,心底漫出绵长惦念,又掺着一层无力的愧意。深知友人的期托,而辜负他心中绵长的期待,而我更该如何?

我不敢轻易给出笃定。成年人的世界缠绕层层枷锁,自顾尚且难以周全,天下苍生生存奔波着甚众,遇见的不会仅仅是一只流浪幼犬。我们怜悯生灵漂泊无依,却常常无力送出长久援手,一时投喂一块酱肉,不过片刻微薄善意,终究无法彻底改写它颠沛流离的命运。众生皆苦,是横跨人与生灵共通、沉郁的生存底色。

小狗无家,四处游荡,依靠人类残羹维系性命;世间凡人,看似有家可归,心底却常有无根漂泊之感。理想是远在云端缥缈的期许,现实是脚下一步一重的泥泞。我们为了生存不断磨砺,磨去身上尖锐棱角,学着迁就周遭环境,迎合世间种种规则,压抑心底真实情绪,时日一久,便如友人酒后所言,活成旁人眼中一条劳碌奔波的犬。

可细细思量,这一重借喻之中,藏着两层截然相悖的意味,不该只剩颓丧悲凉。

小黑犬的温顺讨好,从来不是卑微,是绝境之中求生的坚韧。纵使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它依旧愿意主动靠近人间暖意,不曾滋生暴戾戾气,摇尾之间,尚留存对世间善意的微弱期许。即便只能捡拾残羹度日,也认真享用每一口食物,珍惜每一次来之不易的饱腹。这份深陷困顿依旧保有柔软的心性,远比一味怨怼沉沦更为难得。

一如奔波辗转的世人,纵使前路坎坷,重担压肩,多数人依旧守住心底良善,待人温和宽厚,在日复一日的隐忍周旋里,默默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友人酒后吐露满心失意,天亮之后依旧照常奔赴繁杂琐事;千千万万寻常之人,纵使心底藏满委屈心酸,天光一亮,仍旧收拾好情绪,奔赴生计,照料家人。我们如同那只小黑犬,纵然被迫低头顺从,骨子里从未舍弃好好活着、认真度日的执念。

两日前树荫下的酒局早已散尽,冰啤凉意、纸牌轻响、酱肉香气尽数消融在晚风里,唯有那只乌黑幼犬安静抬眸的画面,经深夜一通电话唤醒,在闷热长夜里悠悠盘旋,又沉沉落回心底。

窗外暑气分毫未减,蝉鸣此起彼伏,漫漫长夜望不见半分清凉。我起身倒一杯温水,指尖触到微凉杯壁,心中万千思绪缓缓沉淀。友人嘱我写下《一只狗》,看似记录一场偶然相逢,实则借一只流浪幼犬,剖开所有人无从回避的生存命题。

弱小者的顺从,从来不是天生卑贱,是岁月困顿教会它自保;成年人的隐忍,亦不是丧失风骨,是肩头责任催生的成熟。我们笑说自己活得像一条劳碌的狗,却常常忽略小黑犬身上最珍贵的质地:纵居底层,饱经漂泊,依旧心怀柔软,不怨不怒,拼尽全力抓住每一丝活下去的微光。

倘若他日日再遇它,我依旧会撕下盘中肉食,递到木桌底下,再看一看那双圆滚滚、干净纯粹的眼眸。不必许诺长久收留,只赠予片刻善意,给挣扎求生的生灵一点人间暖意。而于我自身,于深夜倾诉心事的友人,亦该酒后清晰,半生周旋、隐忍负重从不是人生缺憾,那些为生存低头的温柔,为责任坚守的坚持,都是平凡生命独有的、沉郁厚重的光芒。

天地万物,皆为求生奔赴人间。犬有犬的流离困顿,人有人的世事浮沉,众生平等,各有煎熬,亦各藏坚韧。那一只沉默温顺的小黑犬,藏着整个人间最朴素、最深沉的生存真相,值得提笔静静记下,以此照见每一个奔波尘世、默默负重独行的自己。

抬腕看表已经是凌晨5点,石林的东方已经有了泛白,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了些啥。(文/圣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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