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里藏着生活的答案 麦田里藏着人间烟火

土地里藏着生活的答案 麦田里藏着人间烟火

每到盛夏麦熟,我总会回望遥远的童年田野。一茬麦子,一季辛劳,土地藏着生活的答案,也留存着难以忘怀的人间烟火。

暑假是孩子们盼望已久的日子。现在的孩子放了暑假,大多想的是去哪儿旅游、看什么动画片、跟小伙伴疯玩几天。可是,记忆中我小时候的暑假是从天不亮就被母亲唤醒开始的,是从割麦子开始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土地承包政策全面落地,庄稼人迎来各家自主耕种的新光景。穷苦了半辈子的母亲干劲十足,格外珍惜分到手里的田地,一心想要把日子过好。我家有七八亩水田,还有几片旱地,种的都是麦子、胡麻和玉米。一家人全年的生计,我们几个孩子的学杂开销,全都指望着这十亩地的收成。那时,父亲在一个工厂里找了一份烧锅炉的活儿,上下班有固定时间,农活干不了多少。地里的重活累活,就几乎全压在了母亲肩上。我们姊妹几个年纪尚小,都算不上能顶事的劳力,只能尽力搭把手帮衬母亲。童年时每逢暑假,恰是农活最繁忙之时,姐妹几人很少有清闲自在的时光。

一到仲夏,暖风日复一日吹过田野,麦田由青转黄,一望无际的麦田翻起连绵不断的金色波浪,穗粒饱满,风掠过之处,飘来淡淡的麦香,沁人心脾。此时,一年里最紧张的收麦时节也就到来了。

头一天夜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月光下的农家小院里,父母为第二天的割麦做着准备。父亲搬来磨石,拿出几把镰刀来,坐在灯下细细打磨。“嚓啦、嚓啦”,磨石与刀刃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刀刃磨得锃亮锋利,反复用手指轻试刀口,确认刀锋足够利落,再用干净布条擦拭铁锈与泥沙,整齐地摆放在窗台上。母亲一边拾掇着家务,一边轻声嘱咐我们,明日一定要早早起身,趁着清早凉快下地收割麦子。

第二天天色还蒙蒙亮,天边刚透出淡淡的微光,鸡鸣声此起彼伏,我们便被母亲轻声唤醒,匆忙起身。常常来不及安稳坐下来吃一顿早饭,胡乱啃几口干硬的馍馍,灌满一水壶井水,扛起绳索、提着镰刀,便急匆匆朝着麦田赶路。清晨父亲要按时前往工厂上班,没法随同我们一早下地,白日的收割重担,只能先由母亲带着我们姐妹扛起,等到傍晚下班,他才能赶来搭把手。

清晨尚有微凉的风,到了地里,麦子已经黄透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吹过时发出一种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朝阳还没有爬出地平线,是一天当中割麦最舒坦的时辰。母亲率先弯下腰,一头扎进滚滚金浪当中。左手顺势揽住一大束麦秆,右手镰刀贴着麦根稳稳发力,麦子便温驯地躺在她臂弯里了。揽麦、割麦、打腰、捆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利落。我们姐妹紧跟在母亲身后,学着她的样子躬身劳作。可我们年纪尚小,动作生涩迟缓,拿捏不好镰刀的角度,割出来的麦茬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的。而且干不多久就腰酸腿疼,脊背像是被重物压住,很快就落在母亲身后长长的一截。放眼整片旷野,远近麦田里到处都是弯腰收割的村里人,草帽连成一片,镰刀划过麦秆沙沙作响,此起彼伏,金色的田野处处涌动着忙碌的人影。

太阳升到杨树梢的时候,脊背开始发烫。汗从额角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用袖子去擦,却把麦锈蹭了一脸。母亲偶尔直起腰,用拳头捶捶后腰,又立刻弯下去,她的布衫后背渗出一圈圈深深浅浅的汗渍,形状不一。我一抬头便看到她弯成弓形的脊背,在金色的麦浪里一起一伏,镰刀碰到麦秆发出沙沙的声音。许多年后,这声音还时常在我梦里响起来,沙沙、沙沙的。

庄户人常说麦收是“龙口夺粮”,这话一点不假。麦熟时节最怕阴雨,大片麦子熟透之后,如果接连遇上雨天,麦穗极易发芽,麦粒被雨水泡得干瘪、发霉,一季日夜操劳的收成就要大打折扣。麦田地块零散,东边沟里一块水田,西边坡上一片旱地,十亩地面积不小,家里人手有限,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每日清晨,母亲站在地埂上眺望天色,只要望见天边云层厚重,心底便悬起一块石头。家家户户都抓紧时间下地收割,田野里处处绷紧了心弦,生怕一场骤雨,毁掉整年的期盼。

夏日的天气最是变幻莫测,难免会有突然降雨的手忙脚乱。依稀记得有一日正午,我们正埋头收割,原本晴朗的天空悄然变色,西北方向快速涌来大片乌云,天色转瞬暗沉。母亲猛地直起身,抬手遮挡天光,神色骤然紧张:“抓紧!雨马上就要来了!”话音刚落,所有人立马加快速度,挥镰的动作变得急促。我们屏住气息,顾不上手腕被麦芒扎得刺痛、腰背的酸痛,拼尽全力收割。狂风先行席卷田野,麦浪疯狂翻涌,尘土漫天飞扬,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猝不及防砸落下来,砸在草帽上噼啪作响。母亲迅速指挥我们,把已经捆好的麦子摞起来,捡拾田埂上备好的塑料布,层层盖在麦垛上方。雨水越下越密,我们母女几人蜷缩在地边的看瓜房子里。望着尚未收割完毕的大片麦田,母亲眉头紧锁,低声叹气。我们也跟着着急,心里默默企盼雨快点停下来。好在这场阵雨来去匆匆,半个时辰之后云层散开,阳光再度穿透云层。雨停之后地面泥泞,麦穗麦秆被雨下湿了,没法再割麦子。母亲带领我们掀开塑料布晾晒麦子。她站在地头久久凝望麦田,反复念叨,但愿麦穗不要受潮发芽。

待到一夜风把大地吹得干爽,第二日天未亮,我们又早早奔赴田地,把已经干了的麦子优先收割,不敢有半分松懈。劳作许久,母亲才招呼我们到田埂边的大树下短暂歇息。高大的杨树撑开浓密树荫,勉强隔绝灼热的阳光。塑料水壶摆在地上,盛着清凉的井水,我们还带着发硬的干粮馍馍,条件宽裕的时候,母亲会提前冲一壶橘子粉,偶尔还会煮上几个鸡蛋。母亲把吃的挨个递到我们每个人手中。大家趁着歇息吃喝蓄力,稍稍缓过浑身的疲乏。短暂休整过后,便再次拿起镰刀重回麦田干活。

抢收麦子的日子分秒必争,往往要一直劳作到晌午过后。遇上麦子大面积成熟、人手紧张的时候,中午便不再往返家里。大姐便提前独自赶回家里生火做饭,和面、炒菜,做好午饭之后挑着担子,沿着蜿蜒田埂送到地头。我们围坐在树荫下吃饭,饭菜简单朴素,却足以驱散半日的饥饿。饭后趁着正午日头最为毒辣,大家靠着粗糙的树干蜷起身子休息片刻。树荫狭小,只能勉强将就躺上一阵,麦茬隔着衣服硌着后背,我们常常闭眼一小会儿,稍稍消解半晌的疲惫。等到午后暑气稍稍减退,便起身继续忙活。父亲下班归来,总是急匆匆赶到麦田搭把手,捆麦、搬运麦捆,尽力分担一部分农活。

割倒的麦子不能随意堆放,需要捆成紧实的麦捆。最难上手的便是打麦结,起初我反复练习,总是捆得松松散散,轻轻一提就散开来,麦秆散落一地,我有点懊恼。看着母亲捆出的麦捆紧实规整,稳稳立在田地间,不易散落,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慢慢在心底滋生。母亲偶尔停下割麦,手把手地教我缠绕麦腰,讲解捆麦的窍门。母亲身上那份倔强、不怕吃苦的性子潜移默化感染着我,一遍一遍反复琢磨练习,不肯轻易认输。久而久之,小小年纪的我,割麦、捆麦虽说谈不上十分娴熟,却也做得有模有样。

几天下来,脸被骄阳晒得又红又黑,胳膊也被晒得火辣辣的疼。手掌又粗又硬,手指甚至磨起了泡,可总觉得离麦子割完的日子遥遥无期。每次割到地头时回头一望,那长长的几垄麦子躺在身后,而前面还有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头的金黄。母亲明白我们的心思,理解孩子的辛苦,她手脚麻利地割麦子,隔一会儿总不忘回过头叮嘱我们,传授干活的窍门,轻声鼓励我们坚持下去。放眼望去,远近相连的麦田里,邻里乡亲全都奋力收割,偶尔相互喊话鼓劲,说话声、镰刀摩擦麦秆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喧嚣热烈,处处洋溢着麦收独有的蓬勃气息。人人埋头苦干,都想趁着晴好天气,尽快把自家麦子收割妥当,让一年的收成早早归仓。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十来天。终于等到最后一垄麦子收割完毕,夕阳斜斜地垂落远处,暖金色霞光铺满整片田野。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麦田里,一排排麦捆整齐伫立,错落绵延,满地金黄,再也看不到随风起伏的麦浪。我们缓缓直起僵硬的腰肢,浑身筋骨酸痛,双腿几乎麻木。母亲放下手中镰刀,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轻轻捶打腰背,缓步走到田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满地麦捆。连日紧绷的神情慢慢舒展,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眼底积攒多日的忧虑尽数消散。她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干燥的麦穗,指尖摩挲饱满的麦粒,低声自语:“总算收完了。”奔波多日的疲惫依旧沉甸甸压在身上,可那份踏实与宽慰,充盈在心间。我们姐妹几人站在一旁,望着满地麦捆,连日劳作的辛苦仿佛淡去大半,心底生出由衷的欢喜。

我们把遍地的麦捆整齐码放在田地当中,一垛挨着一垛,只等用车拉运到村里的打麦场了。天色缓缓暗下来,我们拖着极其沉重的身体回家。徐徐晚风迎面吹拂,驱散了整日灼晒带来的燥热。走在田埂上,脚下麦茬静静伫立,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麦子独有的清香。

那些被烈日、汗水浸透的夏日晨昏,那些遭遇阵雨时焦灼不安的时刻,那些黄昏收割完毕,望着满地麦捆心生宽慰的瞬间,藏着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勤劳、倔强,还有对美好幸福生活执着的向往。

滚烫的日头、扎人的麦芒、田埂边歇凉的树荫,还有暮色里一排排金黄的麦垛,长久地留在了我的童年里。每个夏天收回来的不只是满田麦子,母亲终日躬身土地的身影,更是无声地教会我们吃苦耐劳。往后年岁渐长方才明白,生活从不辜负勤勉耕耘之人,人生亦是如此。那些烈日下咬牙坚持的时光,深深地烙印在心底,支撑我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上不惧辛劳,心怀期许,默默坚持。(文/张应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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