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陇东桥山黄帝冢访古

子午岭深处,在那草木掩映的古冢之下,方才读懂——文明的源头,从不喧哗。
华夏的根脉,堆叠在书架上的浩繁经卷各有说法,然“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走进厚重的黄土高坡,徜徉在山林的幽深处,在渭河、泾河、马莲河千年不歇的流淌里,你会深深感觉到,黄土有多厚,根就有多深。世人说到人文初祖黄帝,总提中原圣迹、关中陵祠,鲜有人知晓——那位被尊为人文初祖的英雄,他的一生,从未脱离陇原大地的怀抱。
多地黄帝陵冢并存,恰是华夏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的生动明证。黄帝起于陇西,成长于陇东,建功于中原——足迹遍布山河,德泽普惠九州。故涿鹿祭其开创,关中崇其正统,中原怀其教化,陇原守其本源。陵有多处,根唯有一脉;祀有四方,心终归同源。
他生于陇右清水轩辕谷,娶于陇东西陵嫘祖,蚕桑稼穑、男耕女织的华夏文明由此发轫。《豳风》歌谣因之传唱,最终,魂归陇东桥山厚土。五年前的盛夏,我与兰州财经大学董军、朱君毅两位老师,踏遍陇东沟壑塬梁,一路山水随行,文史相证,行至子午岭深处,在那草木掩映的古冢之下,方才读懂——文明的源头,从不喧哗。
朱君毅老师是陇东宁县本地人,是一个多才博学、成果颇丰的学人。他的家就在董志塬下泾河之畔。庭院不大,青苔满地,很是幽静,门前满是各种蔬菜,黄花菜在墙角路边恣意疯长,正值盛夏,不远处的泾河水量很大,静谧中传来低沉浪涛声,难怪朱教授每逢暑假都要回家小憩。他家屋后的山脚,一眼清泉汩汩涌出,掬一捧澄澈入口,甘醇如琼浆。我爱人董军老师爱美,直接挽起裤腿走进小溪,琼浆洗面,撩起的水花的声音与他们的笑声,惊起午后林间小憩的小鸟。此地乃上古豳风腹地,西陵部族的烟火曾在此明灭千年。
学界向以嫘祖“西陵之女”地聚讼不休。“西陵”在湖北西陵峡、四川盐亭之说流传最广。然而,这些传说多倚晚出碑刻、地方传说,与正史地理、黄帝活动疆域格格不入。巴蜀荆楚之说,唐宋后渐见于方志谱系,汉魏正史从未记载黄帝南巡江沱、联姻南国之事。上古部落通婚,一般都限于毗邻间,千里跨江结姻,于远古洪荒时代,无异天方夜谭。而陇东西陵,则有汉代典籍明确记载,也有考古实证。子午岭古称西陵,是从陇西而来的黄帝部族活动的核心。庆阳南佐古国的挖掘,堪称2025年最重大的考古发现,南佐古国属于仰韶晚期都邑,距今约5100-4700(年),正是史学界划定的黄帝部族兴盛期(五帝开端),极有可能为黄帝部族早期中心。合水县固城川蚕桑遗存,是嫘祖所属有蟜氏部族的核心生产区域,说明5000年前此地缫丝织艺已然成熟。镇原雷祖庙、宁县雷公庙,历代香火绵延不绝。嫘祖,亦称雷祖,本就是陇原黄土养育的女儿,是黄帝走出清水、成家立业的原配,并非后世迁徙附会的江南之女、巴蜀之姝。
我们从泾河畔出发,沿河东南行,抵泾河与马莲河交汇处,泾河清,马莲河浊,汇成一水浩荡而下,两岸塬梁葱翠。沿古道攀援而上,便踏入董志塬——广袤平阔无极间,田畴井然铺开,村落密布,黄土高原的安然与富庶尽收眼底。这方厚土,自古便是先民安居繁衍之所。黄帝扶犁其间,嫘祖教民蚕织,农耕与丝帛的种子,在此落地生根,漫衍数千年大化为今日的人间烟火。
行尽平塬,地势骤沉。千万年雨水雕凿出的沟壑,已然如深涧之塬,深为震撼。深谷间林木蓊郁,田畴交错,屋舍俨然,幽深静谧,隔绝了尘世喧嚣,独守一方清幽。陇东山水,从来如此——平塬藏人间烟火,深谷隐洪荒静谧,苍茫与秀润一体,厚重与灵秀共生。我们在塬梁沟壑间辗转前行,山路蜿蜒,草木清香。历时一个时辰,我们终于抵达子午岭深处的桥山黄帝冢下。
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一句“黄帝崩,葬桥山”,衍生出了冀、陕、豫、甘数处桥山陵冢。然文献与考古互证,发现各有所指。河北涿鹿之桥山,乃黄帝征战立国之地,《魏书》《水经注》记载,北魏帝王屡次立庙祭祀,但重在对黄帝的功业纪念;陕西黄陵桥山,是唐代后行政区划调整,原来的阳周县荒废,中部县(今黄陵)靠近关中,朝廷便于管控祭祀,遂逐渐取代阳周成为官方祭陵地。宋元明清沿袭不辍,碑刻林立,岁岁公祭,是王朝正统的礼制象征;中原诸多黄帝陵冢,皆因黄帝巡狩铸鼎足迹而设,是后世部族迁徙、文脉扩散的遗存。唯独陇东正宁县子午岭桥山,为《史记索隐》《汉书·地理志》《括地志》等汉代正史明确标注——上郡阳周(正宁县五顷塬)桥山黄帝冢,是司马迁落笔时最原始、最本真的归葬之地。
古人归葬,看重形胜风水,更蕴涵深层的文化根性。华夏自古恪守叶落归根、魂归故土的生命伦理——功业可兴于四方,魂魄必安于本乡。黄帝起于陇西,兴于陇东,功业彪炳中原,恩泽遍及九州,晚年归葬桥山,除却地理史实,更有镌刻在骨髓里的故园情深。桥山者,嫘祖西陵氏故里,是他成家立业、肇启文明的初始之地。一如后世秦人——襄公、文公盘踞关中沃野,却归葬陇南大堡子山祖陵;秦始皇一统六国,巡狩首站即赴陇南大堡子山祭祖认宗。华夏人以族源故土为乡,不以功业之地为根。始祖归葬桥山,正是华夏民族重本源、不忘来路的精神雏形。
这座隐匿在山林间的古冢,三面临谷,一峰孤耸,如覆斗一样的形制,巍峨古朴,静卧于子午岭西麓的青山林海之间。当地百姓尊称“仙人坟”,守护着始祖走过五千年的漫漫岁月。冢前,正宁县人民政府2007年所立的黄帝冢碑默然伫立,质朴厚重,是当代对上古史脉的笃定印证。碑前散落浅浅香痕,是乡民世代自发祭拜的印记——无盛大仪轨,无喧嚣香火,唯有朴素的敬畏、绵长的追思,岁岁年年,不曾断绝。世人熟知关中黄帝陵的公祭盛景,却不知这座隐匿陇东林壑的古冢,藏着最原始的始祖归葬真相。关中陵祠,是后世王朝礼制祭祀的文化象征;而子午岭黄帝冢,是承载历史本源、安放始祖英魂的故土归处。
冢顶荒坡,灌木丛生,荆棘密布,草木恣肆疯长,幽深繁茂,几近封死登顶之路。我们曾尝试穿行登顶,却实难通过,只能作罢。世人皆爱登临古迹、揽胜怀古,唯独这座华夏最古老的陵冢,守着一份与世无争的静谧。无路可通,无迹可寻,恰恰避开了千年车马喧嚣、人间纷扰,让始祖安息之地,独享数千载清宁。那份草木掩映的荒芜,并非落寞,而是岁月最好的成全——文明本源之处,不应被浮华惊扰,只该静静沉淀成洪荒岁月,让后世子孙仰望、认定、传承。
伫立冢前,回望一路行来的陇原山水,一条完整的文明脉络,豁然清晰。黄帝生于陇右清水轩辕谷,于渭水关山滋养中肇启部族文明;迎娶陇东西陵土著嫘祖,黄土高原的女儿织出华夏第一缕丝帛,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开启了衣冠文明的序章;豳地先民承其教化,耕桑绩织,顺应天时,让文明落地为人间烟火;最终,始祖叶落归根,归葬西陵故土、桥山厚土。一生生于斯,婚于斯,兴文明于斯,归于斯。在陇原大地上,串联起华夏人文始祖完整的生命轨迹与文明源流。
多地黄帝陵冢并存,恰是华夏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的生动明证。黄帝起于陇西,成长于陇东,建功于中原——足迹遍布山河,德泽普惠九州。故涿鹿祭其开创,关中崇其正统,中原怀其教化,陇原守其本源。陵有多处,根唯有一脉;祀有四方,心终归同源。黄帝之大,在于不囿一地、不私一隅,以博大格局融合万邦、开化华夏;华夏后人敬祖,亦不在于争辩一冢一地真伪,而在于传承其开拓、包容、厚德、生生不息的文明精神。
这一次暑期千里寻访黄帝冢,特别应感谢朱君毅教授,一路指引,探讨思辨不歇。董志塬带给我不间断的新奇与惊叹,也明白了五千年前的黄帝为何以此地为立业之基!那些散落古籍的文字、流传千年的传说,终究都落实在这片厚重的陇原黄土中。《诗经·豳风·七月》唱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稼穑桑麻、男耕女织的生活方式与生存智慧,是周文王的先祖们在董志塬上真实的生活场景,是黄帝、嫘祖最初在董志塬上开天辟地的生存实践,是对华夏文明最大的贡献。在豳地、在董志塬上,我深深地感到,所谓华夏根脉,从来不是遥远传说,就在这脚下厚重的人间烟火中。
马真明 文/图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