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如何改编经典,诺兰的一次示范
廖伟棠
注:本文无剧透,请放心食用
诺兰的《奥德赛》令世人震惊,不只是因为那些选角争议、“复古”的技术手段、脏话横飞的现代英语……关键在于讲故事的方式,这是无数影视改编里最偏离《奥德赛》原著的一次,但也许是最接近奥德修斯这个人本来面目的一次。

诺兰新作《奥德赛》已于7月17日在北美等地上映,中国大陆于8月1日开启点映,8月14日正式上映。
“我叫无人,人们都这般称我。”
这是《奥德赛》(本文主要参考陈中梅译本)里面最彰显奥德修斯狡黠的一个情节。他谎称自己名字为“无人”,骗过独眼巨人,当后者受伤哀嚎的时候,洞穴外的同伴问怎么了,独眼巨人说:“无人伤害我。”
奥德修斯得以带领余部逃出巨人洞穴,但当他洋洋得意向追赶不及的巨人自报家门:“捅瞎你眼睛的是我奥德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家乡伊萨卡,莱耳忒斯的儿郎!”
他没想到他其后的厄运从此展开,他将漂泊十年不得归家,同袍殆尽。他更不知道,“我叫无人”一语成谶,他真的丧失了伊萨卡国王的身份,成为无名者,nobody—namelessness。
“对古希腊英雄而言,不被歌颂就等于已经死去,没有任何地方比《奥德赛》对这一等式的刻画更为真切,该史诗的一个重要主题就是把匿名与不存在等同。从特洛伊返乡途中,奥德修斯不仅必须避免肉身的毁灭,还必须避免永久地陷入在史诗看来与死亡无异的各种无名状态(namelessness)……通过杀死众多求婚者,他突破了无名状态,再次成为‘奥德修斯’。”——诺特维克的名著《不为人知的奥德修斯:荷马<奥德赛>中的交错世界》写道。

《奥德赛》剧照 奥德修斯(马特·达蒙 饰)与雅典娜(赞达亚 饰)
“我叫无人”这一关键情节竟然没有在诺兰版《奥德赛》出现,是电影令人困惑的数个原著删除中最可惜的一个。不过诺兰以别的方式、不同角度去演绎了这个被隐去的情节。在我看来,这是诺兰版《奥德赛》最深刻的地方,贯连了破碎的情节,但诺兰心多旁骛,显得无暇把这一主题再推深一点。
《奥德赛》的故事讲了几千年,诺兰必须讲出新意。
从“无人”到“奥德修斯”,电影中的奥德修斯经历了多番变形,而每一次几乎都宣之于口,正好符合了奥德修斯能言善辩、修辞之王这一设定。但他真正的醒觉来自一个身份的确认——经历了漫长的历险磨难,在复仇前夕,当求婚者逼问他的姓名时,他放弃了上一个身份“乞丐”,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是西农”。
西农无疑是诺兰版《奥德赛》里最惊艳的角色,他短暂的一生犹如平行世界里另一个可能的奥德修斯。
和奥德修斯的命运最为不同的是,他是维吉尔《埃涅阿斯记》里的人物,在荷马史诗里并没有得到歌颂,是芸芸战士亡灵之一而已。但诺兰赋予他三个关键时刻:一、为信念代替安提诺乌斯从军远征;二、受奥德修斯之命看守木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奥德修斯的计谋牺牲;三、在冥界率先以亡灵身份向奥德修斯发言、指责。
西农其忠贞勇敢并不下于奥德修斯及苟存的同袍,而且因为他死于木马屠城之前,他不必担负折磨奥德修斯半生的罪咎感,也没有奥德修斯余部归乡途中一路劫杀的残暴之罪。也许,奥德修斯甚至会暗暗羡慕这位早死的少年,他要说出“我是西农”所需的勇气和智慧,甚于说出“我是奥德修斯”。因为西农因他而死,他俩必须合而为一才能洗清奥德修斯的罪,以无瑕、无愧之姿复仇。

西农(艾利奥特·佩吉 饰)《奥德赛》预告截图
这勇气和智慧不是奥德修斯与生俱来的“狡黠”所赐,而是经历了十年直面真实的考验所成。这也是诺兰一个显著的诉求,从电影本身坚持不使用虚拟特效这种带点孩子气的执着,到情节中多番强调。最有力的一句台词来自女神喀耳刻把奥德修斯的同袍从猪变回人时所喃喃的:Back into your disguises——回到你的伪装,也可以译作戴回你的面具。
这意味着猪才是这些士兵的本相,人不过是伪装。奥德修斯还是未能理解女神的提示,于是喀耳刻预言了一连串他将经受的劫难,其中提到赛壬女妖的歌声这一劫时,并没有简单地告诉他可以蜂蜡塞耳,而是提供了另一个可能:“如果你想聆听这歌声⋯⋯”
在喀耳刻的暗示和自身的好奇心驱使下,奥德修斯不塞蜂蜡忍受歌声,电影里他先是迷醉,然后是恐惧和悲恸——我们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我的理解是他听到了喀耳刻所说的伪装的反面:真相,也是诺兰用电影强调的:战争的真相、命运的真相,比由海伦的台词赤裸裸地说出的真相更多一些的真相——奥德修斯听到了比歌声更恐怖的东西:卡夫卡所谓的“赛壬的沉默”。
赛壬的沉默,是帕斯卡的“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更是维特根斯坦的“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前者属于神,后者属于人类。
沉默是不得不的必然,但沉默之后呢?凡人何为?
众神拨弄凡人为乐,英雄为之牺牲,旁观者为之沉默。只有荷马、一代代的吟游诗人直至诺兰,为之歌唱,各唱各不同的版本,奥德修斯才获得他最难以直面、最复杂的面目,乃是现代人的面目。

卡吕普索(查理兹·塞隆 饰)与奥德修斯
“宙斯法则”近乎泛滥地出现在角色嘴中,和“海伦”一样成为显而易见的战争托词,这可能是诺兰理念先行下的简单化,但也可能是他的反讽。因为我们看完电影才会明白不是那么简单,迈锡尼文明乃至马克思所谓“人类的童年时代”的消亡,不只是因为人类对神的法则的践踏,也与人走出童年、直面存在的矛盾与死亡的恐怖有关。
换言之,奥德修斯在电影中满脸的悲容,也不只是所谓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固然从好莱坞角度看这又是一个老兵返乡的反战故事,诺兰也深知此点既能卖座又政治正确。但更深层次的选择体现于:诺兰近乎潦草地讲述了占了奥德修斯漂流十年之七年的卡吕普索岛上外遇——那是最能代表以遗忘治疗PTSD的一段,却浓墨重彩地讲述了冥界会面亡灵的场面。
他也放弃了对卡吕普索和喀耳刻部分的性描写(因此遭到原著英译者Emily Wilson批评),即便性描写在好莱坞治愈片也是标配。相反的是,喀耳刻被刻画为严厉、去性化的先知,为冥界“审判”的重要性做足了铺垫——电影从这里已经露出它更接近基督教救赎主题而非希腊神话的模样。
此刻我想到诺兰的名字:克里斯托弗(Christopher),源自希腊语词汇 Χριστόφορος,字面意思是“承载基督的人”或“背负基督者”,不失为一个绝佳隐喻:愁容满面的奥德修斯,更像背负年幼基督渡河的圣克里斯托弗(Saint Christopher)。
经过了亡灵审判的奥德修斯,才真正具备了获得救赎的资格。这一点隐藏颇深,并被电影过多关涉主题比如说“诸神缺席”“父权旁落”“女性力量”等等所遮盖。

《奥德赛》剧照 珀涅罗珀(安妮·海瑟薇 饰)
虽然这又是诺兰一贯以“暧昧”来处理“矛盾”招致的遗憾,但依然给《奥德赛》的文本传承和发扬留下了巨大的空间,这就是为什么Emily Wilson等批评者和我,觉得电影虽非属杰作,但意义重大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