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泪河

母亲的泪河

原标题:母亲眼里的河

上天赠予母亲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那双眼堪比李白笔下的千尺“桃花潭”,潭中盛满了岁月的沉淀。

儿时,我以为那潭水里只有温柔的笑意。长大后,我才读懂,潭底也暗藏着她未曾言说的疲惫,为家庭操持的辛劳,以及孩儿们远行时无声的牵挂。

爱哭是母亲的特点。父亲曾私下和我打趣:“世界上尼罗河有多长,你母亲的泪河就有多长。”

有一回,父亲邀未婚的画家老肖来家赏字,赏完即刻移步客厅追剧《红楼梦》。热情好客的母亲在倒茶间隙,剧里正好传来贾宝玉关于“女子眼珠”的台词,父亲瞅一眼母亲故意拉大嗓门调侃:“谁是我的宝珠”,老肖不识趣地凑到父亲耳边嘀咕,“我的宝珠永远是林妹妹”。谁料言语如针般刺伤了母亲,她没接话,转身躲进房里,嘤嘤地哭了许久。老肖走后,任由父亲怎么劝说,母亲都不为所动,只是用手抹着眼泪。她哪是气父亲的玩笑,是贾宝玉那句“女人出了嫁更不是珠子”,像把刀锋剖开了她藏在体面下的委屈,多年为家庭磨掉的光彩,原是她自己也没敢细想的遗憾,那些藏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与不甘,平日里不愿提及,却被一段戏词勾得翻涌成河。

岁月悄悄磨蚀着她的眼潭,往日的清亮渐渐被疲惫与迷茫取代,像蒙了灰的白炽灯,一点点暗淡下去,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终于,当明晃晃的夏日还热烈地绽放时,上天无情地夺走了母亲的光明。那天清晨,她拉开窗帘,往日温暖的阳光突然消失,眼前只剩一片漆黑,她慌得乱扯帘布:“我是不是做梦!完了,彻底看不见了……”她喊着最疼爱的孙女圆圆的名字,却想起娃儿已上幼儿园,又竭力嘶喊父亲,他去公园溜达许久还未归来。空荡荡的屋里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声,仿佛跌入万丈深渊,感到莫名恐惧、慌张。

我和父亲暗中观察她那越来越深、似乎已干涸的眼纹,那曾盛满泪河的沟壑,真的要断流了吗?

刚失明的日子,母亲总躲在房间的旧式木椅上,手握老艾锤敲打膝盖窝,时而焦躁地触摸挨靠在椅子边桌面摆放的小药箱。她在黑暗里默默消化突然被夺走的“看见”的权利。好在她的耳朵异常灵敏,哪个娃儿因玩具吵架,她能精准听出是谁先动的手,隔着房门呵斥;嫂子拆零食袋的“嘶嘶”声,也能让她立刻用近乎乞讨的语气喊:“我的好阿妹,有啥好吃的给点我吃哩”,惹得刚被骂的那娃扑进她怀里,把零食塞进她嘴里——那一刻,孩子软乎乎的小手贴着她的脸颊,委屈好像被揉散了些,心头的阴霾也跟着淡了点。

慢慢习惯黑暗后,母亲的手成了“眼睛”。她顺着墙根摸索家具的位置,摸着沙发扶手找到嫂子常坐的角落,在玄关的鞋架旁轻碰孙女圆圆的小拖鞋。有次嫂子整理菜筐时,她凑前摸到细长的辣椒,指腹反复摩挲蹭到椒身渗出的汁液,眼角一阵刺痒,酸胀感涌上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母,难受么?”她赶紧用袖口抹掉,扬声喊来圆圆:“来,婆婆给你摸小鱼。”“婆婆,辣鱼不能摸。”夜里她总睡不着,竖着耳朵听怀孕的嫂子起夜的脚步声,听两个孙女均匀的呼吸。有天半夜嫂子说饿,她摸黑往厨房走,不小心将冰箱里的鸡蛋全摔碎在地上,黏糊糊的蛋液沾了满手,她急得满头大汗却不吭声,直到嫂子寻过来说她“瞎操心”,她才笑着把手往围裙上擦:“你需要营养,肚里男娃才长得壮,我多摸几次就准了。”她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的模样,像在丈量着对家人的爱,每一次触碰都藏着放心不下的牵挂。那曾流淌过泪的眼潭,虽再映不出光影,却早已将爱沉淀成了最坚实的底色。

母亲的潭似乎真被埋葬了,自辣眼睛后经过很长时间再也溢不出泪花。她的脸迅速消瘦,眼纹深得再也无法拨开抚平,而那纹里却藏着黑乎乎的东西——也许是爱与牵挂凝结的印记。

我极度怀念母亲过去的泪河,那河里星星闪闪的亮光给予人希望,那光里有令人向往的生命力。

在无数个黑暗寂寞的日子,我苛责自己没能在母亲彻底失明的那一刻,好好陪在她身边。可分明在她失明前一日,我曾温柔抚触过她的眼睛。那是难忘的一天,阳光被阴云遮住,她苍老的脸上顶着乌青的黑眼圈。当她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赶来我的工作室,手中还提篮卖剩的长辣椒。

“美妹,帮我做个头疗,这鬼天阴晴不定,头有些晕,顺便揉按下这对快报废的眼睛。”她喊着我的小名,声音沙哑得需扯紧脖子才能发出。我让她躺在护理床上,和她聊起城里女人的幸福生活:“母,你要学会享受城里人的生活。”她扭捏着侧卧,把身子蜷成一团,细声说:“咱跟人家不一样,你哥还需扶持。”

准备好工具后,我近距离接触母亲。指腹触碰到她温热的眼角,突然想起,长大后我从没有这样亲密地抚摸过她的眼睛。小时候她总用这双眼盯着哥写作业,现在完全失去神韵。我温柔地安抚她的眼周,一股莫名的疏离感涌上来,心口又跟着发颤。她肿胀的眼周又黑又皱,眼白混浊发黄,被晒得暗黄的脸皮往下垂。可她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还在盘算:这筐辣椒能卖多少钱,够不够给圆圆买双新鞋。我暗暗诅咒,都是这该死的辣椒,把本该享福的她折腾成了这样。

“妈,别卖菜了,带两个娃儿够累的,保重身体要紧。”我打开音箱,播放五音养五脏的音乐,试图劝服她。她紧闭双眼好像睡着了。我又提起往事:“母,还记得教我和姐姐跳慢三慢四舞吗?那时你在厂里是文艺骨干,穿个碎花裙,眼睛亮得很,可美了!”

母亲终于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是真的看见年轻时的自己,眼角泛起了泪意:“教你们许久也没学会,倒是教会了同事和她的孩子,后来人家还去区里比赛了呢。”

“别卖菜了,把身体养好,咱也享享清福。”我顺着她的眼尾纹往太阳穴提拉,皱纹被滋润后略显光滑,却怎么也抚不平层层叠叠的岁月痕迹。

“妈,你卖菜的钱全部微信入账哥手里,自己仅有那可怜的几张现金,何苦呢。”我紧揪心肝。

母亲瞬间忘了过往的美好,语气里满是兴奋与担忧:“你哥两个女娃太小,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嫂子终于怀上三胎了,百分百是个男娃!”她顿了顿,又说:“这几天都睡不好,天天梦见男娃儿在身边哭,小手攥着我的手指,暖乎乎的。”我反复轻抚她眼周,皮肤下暗灰的瘀血才慢慢散开。可我知道,她眼潭里的牵挂,从未消散。我继续做头部放松,她执拗地睡着了。

睡了整整一下午,天渐黑,母亲在睡梦中惊醒,埋怨起时间来。临出门往我怀里塞了摞零钱,提起菜篮便踉跄地往家的方向走。

第二天,父亲打来电话,当我急忙赶到医院,医生告知母亲已彻底失明。我蹲下身拍自己脑袋,怨昨日未能劝服她,又怨为她安抚双眼的时长实在太短了。

现在,我每次去看母亲,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像极了那天我为她抚眼时的温度。她浑浊的眼潭虽再也映不出“桃花”,可我总觉得,那曾流淌过委屈、牵挂与遗憾的泪河,并未真正消散,它们顺着眼纹化作心底永不熄灭的灯火。这灯火里,藏着她一辈子对家的执念与深情,即便看不见我们归来的身影,我们却永远能循着这光找到归宿,知道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份沉甸甸的爱,在原地为我们守候。而那曾被我们调侃的泪河,从来都不是软弱的证明——它淌过岁月,最终化作心底的灯火,把“家”焐得滚烫,这便是母亲用一生写下的母爱。

□温美娴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