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伏天的菜园
北豳(庆阳古地名)这地方,秋天丰收,伏天也丰收。小时,我不懂什么时令节气,只知庄户人伏天丰收的自家菜园里的瓜菜。
我家菜园在院子门前,由爷爷奶奶打理。伏天里瓜菜,宛如从清泉里捞出来的,嫩闪闪的透一股子鲜灵劲儿。
伏天的园中,四垄辣椒细碎的白花,一茬接一茬地开;辣椒株上青的、红的、青红相间的累累辣椒,天天都有长得可吃的。摘时,总觉辣意往舌尖上一股一股地漫。圆边葫芦的藤蔓,爬出园界,爬进打谷场,手掌大的叶子叠得风吹不透。风一来,窸窸窣窣说悄悄话。弯的、直的、细的、粗的青葫芦都藏在叶底,跟个闷声发大财的土财主似的,只管长,不吭气。茄子皮被日头烤得泛着油亮亮的紫光,摸上去温温的、滑滑的,像婴儿的腮。摘时要轻,把儿硬,一拧,“啵”地一声脆响,断口处渗出乳白的汁液,沾在指头上黏黏的,凑近闻,一股子青涩的草木腥。娇气的西红柿,手一碰就留下青涩的蒂香。黄瓜把儿上带三片碧叶,一身细细的刺,摸着倒不扎手。当青果吃,满嘴清香,解渴消暑。长过六天不摘,准成棒锤般粗壮的老黄瓜,白里泛黄的皮,手指甲掐不透。伏天的蔬菜,喝水就长肉,偏偏伏天的白雨又多,一场接着一场赶来浇灌。
一踏进菜园,一股一股浓烈瓜菜香,犹如一只只黏人的小猫紧贴上来,让人心里舒坦。不一会儿,就摘一篮子丰饶,青红紫白,鲜得像要流出泉水来。奶奶踮着小脚给茄子捉虫,爷爷用葫芦瓢舀水浇根。他们的汗滴进土里,瓜瓜菜菜才长得这么鲜。
园中的瓜,只西瓜和梨瓜。早晚的风凉着,一到晌午,人走在菜园里,就像走在蒸笼了。这样的气候,长的西瓜,皮薄瓤红、黑籽光亮、沙甜沙甜。刀子一碰,“噗”地一声裂开,清甜直钻鼻孔。没有冰箱,西瓜存在厨窑里潮湿阴凉通着地气的水瓮边,切牙吃,三大牙落肚,暑气就消了大半。初熟绿皮梨瓜,一口下去“咔嚓”脆响,甜水飙到嗓子眼。一家人围坐在葡萄架下,谁也不说话,满院子就剩牙齿磕开梨瓜的“咔嚓”“咔嚓”声,脆生生的,像伏天傍晚在嚼星星。熟透的又面又甜,缺牙老人和小孩最爱。
嫩土豆片下锅,嫩黄瓜片跟进,青辣椒丝、红辣椒丝、青葱丝、西红柿块,一溜烟全倒进去,姜片和花椒叶最后撒上,“滋拉”“滋拉”声中,五味就蓬蓬地炸开了。就着这盘菜下饭,饱了口福,也品了人生。整只茄子搁进笼屉,大火催上汽,半炷香工夫就塌了形,紫皮皱成一张老人沧桑的脸,剥开来,内瓤雪白绵软,像雪似的。浇上蒜泥、香油、盐醋,筷子一搅,化成绒绒的丝。往嘴里送一箸,不用牙齿,舌头往上一顶便化开了,那股子醇厚从舌尖慢悠悠爬上后脑勺,像老树根在土里悄悄伸了个懒腰,五脏六腑都跟着舒坦了。
我们一家十二口人,换着花样吃自家菜园里的青菜。吃不退的,爷爷奶奶就将红辣椒串串,挂在窑前墙上晒干,吃辣椒面;把葫芦、冬瓜、白萝卜、紫茄子、黄瓜切条切片,晒个透干,存在干燥地方,过年节时跟肉同炒,嚼在嘴里,比肉还香。
“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幼时读这诗,心里犯嘀咕:夏天除了热还是热,有啥可爱的?现时明白了,黏糊糊暑气里,也许诗人和我一样,因这青菜瓜果才偏爱呢!
如今从市场上或超市里买回西瓜,“噗”地一刀切开时,我就想起奶奶蹲在水瓮边,用抹布擦着瓜皮上的水珠;想起那个菜园子,那个伏天。
□石颢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