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壁画砖里的锦绣河西
——从魏晋图像看丝绸之路上的桑蚕记忆

妇子采桑图

绢帛图

采帛机

剪布图

开箱图

采桑图

丝束图
在茫茫戈壁与祁连雪水滋养的河西走廊上,丝绸之路如同一条纽带,将东方与西方紧密相连。这条绵延两万余里的交通大动脉,自长安出发,经陇右穿河西而过,“总凑敦煌”,而后分三道翻越葱岭,直抵古罗马、古希腊。河西走廊作为这条通道的“黄金段”,是以丝绸为代表的东西方商品贸易与思想文化交汇的孔道。那么,河西地区在当时仅仅是丝绸贸易的中转站吗?在无数令人惊叹的文化遗存中,魏晋壁画墓犹如一部埋藏在地下的彩色史书,为我们揭开了1600多年前河西走廊桑蚕文化的鲜活画卷。
早在汉代,河西走廊这片土地就已经与蚕桑结缘。武威汉代医简已出现了“桑叶”“蚕桑矢”等药名,说明当时桑树种植已较为普遍,方便采用。居延汉简中多次记载以绢帛支付官吏俸禄的内容,如“侯使靳望,正月奉帛二匹,直九百”等。武威旱滩坡东汉墓出土简牍更有“民作原蚕,罚金二两”的法令用来规范当地蚕桑生产。同时,武威磨咀子汉墓出土的丝织品种类多样、工艺精美,表明汉代河西走廊的丝绸使用已相当广泛。这些出土文物充分说明汉代河西走廊蚕桑业的发展已初具规模。
河西地区目前已发现魏晋壁画墓40多座,主要分布于酒泉、嘉峪关、高台地区。这些墓室仿照墓主生前居住环境建造,绘有壁画。这些壁画以小幅图像为主,通常是在一块砖面上画白色做底,用色以墨色、赭石和朱红为主。在这些墓葬中,前室、中室多绘日常生活、生产劳动及生活环境等图像,后室则绘丝箱、绢帛等表现富裕程度的用品。其中描绘采桑活动及桑蚕生产成果图像的壁画砖有近300块,这些图像基本再现了河西蚕桑业繁盛的黄金时代,可以说蚕桑业已然成为魏晋时期庄园经济的重要支柱。
1972年至1973年,考古人员在当时的酒泉县以西20公里处发掘清理了8座墓葬,通常称为“嘉峪关新城魏晋壁画墓”。除二号墓、八号墓以外,其余6座均是壁画墓,集中记载了10幅“采桑图”。如嘉峪关新城5号墓前室北壁的单人采桑图,画面中有一位梳高髻,身着交领束腰长袍、束脚裤的女子,她左手提桑筐,右手执桑钩挂于树枝,正在采桑,桑树树枝向女子头部倾斜。5号墓前室东壁还有一幅类似的单人提笼采桑图,这都印证古诗中“不知谁家子,提笼行采桑”的画面。
此外,在嘉峪关新城6号墓前室南壁有一幅妙趣横生的妇子采桑图,画面中央是一棵茂盛的桑树,左边一名赤脚短发孩童高举双手在采摘桑叶,他身着阔腿短裤;右边一名赤脚短发女子正在采桑,她身着圆领束腰短袍。6号墓前室还有两幅采桑图也出现了相同外貌的孩童形象。这也表明蚕桑季节妇女儿童都要参与生产,东汉农业生产书籍《四民月令》中记载春蚕季节“乃同妇子,以懃其事”,与妇子采桑图中的画面也是相呼应的。
墓葬前室的采桑图是农桑生产过程的记录,后室形式多样的蚕茧、丝束、绢帛图像不是简单的装饰性图案,而是财富的象征。壁画砖蚕茧图案大多数直接用简单的椭圆形线条描绘,有的画在盒子四周、有的画在丝束上方、有的则盛放于高足盘内。丝束的表现形式更为丰富,有的以墨线绘多组连续“∞”形图案,两端以红色或黑色线条示意打结,均是多捆出现。如嘉峪关新城5号墓后室南壁画砖,以双条墨线勾勒出盘绕的环形丝圈,其上点缀黑色纹路,每五个首尾相接的丝圈组成一整捆丝束,丝束两端分别以红色和黑色墨迹示意打结,共描绘三捆丝束。绢帛图像则多是成匹出现,用墨线表示绳子在居中位置捆扎数匹绢帛,画中多是两组并列,绢帛上方截面以墨线勾勒多个圆圈状图案。据统计,河西地区魏晋壁画墓中此类画面就多达140余幅。
在魏晋时期,社会动荡、币制混乱,当时财产的价值多以布帛匹数表示,《晋书·载记第五·石勒下》中记载:“人家有百匹资,尚欲市别宅,况有天下之富,万乘之尊乎!”这说明绢帛在当时已被视为衡量社会财富的标准单位,正因如此,河西地区的豪族普遍选择在墓葬中绘制丝帛图像以彰显财富。图像中的蚕茧为丝绸生产的原材料,丝束为半成品,成匹的绢帛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纺织品,再加上丰富多样的采桑图,我们可以看到魏晋壁画墓画像砖描绘了一条完整的河西走廊丝绸生产链条。
上面提到的这些丝帛图像单独出现在一幅图像中,也多与箱奁、熨斗等日常生活用品组合绘制于河西魏晋壁画墓的后室。其中,最具特色的是高台县博物馆藏出土于许三湾五道梁墓群的“采帛机”壁画砖,砖面绘有一根红色直线和四根红色折线来共同表示案几,案几下方左侧墨书“采帛机”三字,案几上方用墨线绘八个旋涡状图案,表示的是绢帛卷的截面,这些图案分别以红、灰、白三色填充,即表现彩色的绢帛。“采帛”一词在《释名》中就有出现,用来表示彩色的束帛,“机”即为“几”,“采帛机”就是当时用于放置彩色束帛的案几。同时,高台县博物馆藏“衣架图”壁画砖绘一挂满各色衣物的衣架,新城4号墓后室“熨斗图”,图中熨斗与同期出土的熨斗实物相似,这都从侧面印证了当时丝织业的发展。
骆驼城苦水口1号墓的壁画砖还记录了人们使用这些生活用品的画面。“开箱图”壁画砖描绘一位身着鲜艳交领长裙、束高髻戴钗、面部饰妆的妇人,她一手开启箱盖,另一手探入装满各色丝绸衣物的箱内,这幅图像具有非常浓厚的生活气息。“剪布图”壁画砖描绘了二位高髻女子相对跪坐共执一布准备用剪刀剪布或制衣的画面,也可能表现了《晋书·张轨传》中记载的“裂匹以为段数”的场景。
除上述壁画砖以外,河西地区的魏晋壁画墓中还出土了一系列跟丝织业相关的随葬器物。嘉峪关新城壁画墓发现了铁质剪刀、铜针、铜顶针、骨尺、铜尺等生活用品及纺织工具,与壁画砖图像相互印证。值得注意的是,嘉峪关新城2号墓中还发现了一部分丝绸残片,其中有两面涂漆的黑色纱织品,红色菱形花纹绮衣面,还有绣黄黑丝线卷草纹图案的红色绢织品,以及黄色丝带、丝绵等,这些实物都充分说明了当时河西地区已经形成从种桑养蚕到织帛成衣的完整产业链。
长期以来,人们多将河西走廊视为丝绸之路的运输通道,虽然史书中记载不详,但魏晋壁画砖大量的与蚕桑有关的图像告诉我们,这里不仅是丝绸贸易的中转站,更是重要的丝织品生产基地。从汉代桑叶入药、绢帛充俸,到魏晋时期系统的丝绸生产过程,河西走廊的桑蚕生产经历了从萌芽到繁盛的辉煌历程。
那些定格在壁画砖上的采桑者,无论是高髻长裙的汉族女子,还是短发短衣的少数民族妇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繁荣。他们手提桑筐、攀折桑枝的身影,同盛满蚕茧的高足盘、成捆成匹的绢帛、装满丝绸的衣箱一起,构成了1600多年前河西走廊最生动的桑蚕记忆。河西地区魏晋壁画墓中丰富的文化遗存,是反映当时生产生活、社会形态、民族融合、文化认同的多棱镜,折射出丝绸之路黄金段上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织的独特光芒。
甘肃省博物馆 曾俊一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