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祁连深处的坚守
段猷远
祁连山腹地,白石崖口的盛夏如酝酿已久的酒,一朝开封,便醉了整座山川。6月底,一年之中草原最美的季节,我们随山丹马场自然保护站白石崖资源保护站工作人员一行,深入祁连山脚下实地巡护走访,调研古弱水源头生态现状,记录祁连山生态修复成果。
白石崖河谷是祁连山国家公园甘肃省管理局重点管控的禁牧区域。在祁连山禁牧区的巡护方面,祁连山国家公园甘肃省管理局张掖分局、山丹马场等部门建立的联动机制很是奏效,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携起手来,共同保护好母亲祁连山。”
史志记载,作为以祁连山为脊的内陆河,张掖境内共有大小河流26条。《山丹水利志》中有这样的记载,“马营河为黑河流域最东一级支流,山丹县境内主干河流,古名弱水,分段异名:上游白石崖河、中游大马营河、下游山丹河,是山丹县域核心生命水脉与河西弱水文化的核心载体”。
弱水文脉绵延千年,典籍记载翔实可考。《玄中记》以“天下之弱者,有昆仑之弱水焉,鸿毛不能起也”定义弱水;《淮南子》记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后世传说其行程与弱水有关;《尚书·禹贡》载“禹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甘州府志》沿用此说,古籍中“弱水”多指今黑河,含山丹河段。
在这里,河流走过的地方,绿洲与生命开始了。
白石崖河口古称白麝口、白石口,河滩巨石经千年水流冲刷、风雨雕琢,形态各异、色彩斑驳,是山河演变的直观印记。
在白石崖渠首的闸口旁,一块高约三米的大理石碑上有这样的记载:1965年首建白石崖引水渠,在平均海拔3000米的生命禁区动工,仅用几年时间就使山丹县7个乡和山丹军马二场、山丹农场等单位14万亩农田、10万人受益,战线长约几十公里的白石崖渠,年均引取祁连山北麓水源4379万立方米,成为当时国务院“三西”农业建设项目的样板工程。
这条渠经多次维修扩建,在渠系中段建成白石崖水库,造福下游人民。60多年过去了,始终不变的,是这条渠与生俱来的使命。
我们背着干粮,从海拔3153米的白石崖渠首闸口向南徒步进发。刚刚经历过一场山雨,天空显得格外澄明,两侧青山清透无尘,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游走在山间,灌木、高原茅、披肩草连片铺展,返青草甸与蜿蜒河道交织,远处祁连雪山皑皑伫立,美不胜收。
马营河水资源保护利用所白石崖管理站站长赵文明,对闸口一带的水文、气候、生态变化了然于心。他说:“白石崖河水量季节差异悬殊,枯水期流量不足1立方米每秒,水流平缓;汛期峰值流量可达20立方米每秒以上,水势汹涌。同时,这里夏秋多云雨,晴日突降阵雨是常态,气候条件复杂多变。”
向南徒步约两公里,抵达天然地质奇观“石门”。一块巨型青石板经自然作用力纵向劈开,形成规整隘口,成为河谷水系必经通道。南侧与西侧沟谷溪流在此汇聚,平缓区水体澄澈见底,碎石斑斓,数尾小鱼穿梭清波,映着烈日晃出一片粼粼白光,仿佛把远古年代的月光也驮在了背上;溪流穿石门奔流而下后,因隘口落差,听到的全是细细密密的潺潺声、叮咚声,灵籁、清幽。
白石崖河谷完整保留了自然原貌。河谷腹地生态群落完整、物种丰富,两岸多为灌木和草甸,高原旱獭洞穴遍布。半山岩壁上,常有岩羊群静立栖息,身形与山体相融,警觉机敏。我们行至河谷中段已是上午10时,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此时岩羊群都在山顶栖息。巡护全程,有一个共同原则:对野生生灵,不惊扰、不干预。
海拔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3150米、3200米、3250米……空气越来越稀薄,紫外线越来越强。我们继续前行,发现一座黑白相间的锯齿般石山,如恐龙之脊、巨蟒之齿、野狼之牙。在几块风化侵蚀不严重的独立岩石上,我试图找寻岩画的蛛丝马迹,可惜徒劳无功。
也不是一无所获,我们在石山下面觅得几块尚未消融的浮冰,厚的地方七八厘米,紧紧依附在悬臂巨石的阴坡面,上面粘连着一层杂草和浮土,有的石块杂物直接嵌在里面,这是冬季的白石崖留给夏天河谷的最美礼物,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冰塑奇观。
过青羊沟,再过豹子沟,在海拔3296.6米的白石崖河谷大东沟口,我们和山丹马场二场相关人员会合。他们早我们一两个小时就进山了,早晨7时左右,就选择几处山坡支起三脚架,调好长焦镜头,同时放出无人机进行蹲守和航拍。
“这些年,我连续观测到岩羊、鹿、马鹿、狼、熊、雪豹、蒙古原羚、金雕、秃鹫、兀鹫、荒漠猫等动物在这一带活动,最常见的是岩羊、旱獭和野兔。”赵锐熟练地操作着拍摄器材说道。
珍稀鸟类和野生动物种群的回归,是祁连山禁牧、草原修复治理成果的生动写照。作为国家西部生态安全屏障的祁连山,一场长达数年的生态重塑正在书写。
“这里距离冷龙岭已经不远了,在保护站工作,就是要耐得住寂寞。”王军民指着身后的林区说。
山丹马场自然保护站白石崖资源保护站只有3个人。日常巡护主要靠摩托车,两个人结伴而行,核心区每月要去两三趟,缓冲区每天都去。主要职责是制止、劝阻、上报非法穿越、盗猎、采挖野生植物、违规放牧、野外违规用火、擅自进入核心区等各类违法行为。
护林员唐胜云说:“我刚来的时候,除了呼吸有点沉,觉得也没什么,住了一晚上才知道高原的厉害,根本睡不着,过了好长时间才慢慢适应。”
护林员杨鹏觉得,这是一份令人自豪的职业!
甘肃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为所管辖的全片区护林员统一配备并要求使用“管护通APP+智慧祁连山大数据平台”,每次巡护自动记录巡护轨迹、现场拍照、填报事件表单等,无信号区域离线缓存,出山后自动同步到后台大数据平台。
林区内还布设了很多红外相机,2024年10月,山丹马场自然保护站首次拍摄到一只母雪豹和三只幼崽的活动影像,2025年3月第三次记录到它们的活动踪迹。
这里的河水是清澈的。水流和人一样,生活在不同的地方,便有不同的性格。
逆流而上,目光所及,游走的云朵就在头顶,如飘动的海洋,祁连山的积雪常年不化,就在头顶不远处。盛夏,雪,相互矛盾的词语堆放在一起,又如此和谐。
离开大东沟口返回,一路上,繁花正艳,但很多植物我认不得,便拍了照片,回城借助手机识别功能,查阅到许多充满诗意的名字:甘青铁线莲、紫花碎米荠、歧穗大黄、金露梅、高山紫菀、马兰花……它们共同构成了祁连山盛夏高山野生植物群落。
再经白石崖河闸口,返回山丹马场二场的路边,是茂密的高原灌丛景观,成千上万的铁线莲,大面积攀附在底层灰绿色的灌木之上,连片形成漫山遍野的花海。顺着流淌的渠水,仿佛能听到远古马蹄声穿越时空,那声音里蕴含着开拓、交流与融合的力量,久久回荡,连绵不绝。
(甘肃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