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兰州人骨子里的文脉　藏在这两个消失的行当里

原标题：兰州市井“老行当”钩沉

旧时的代书先生

身为土生土长的兰州人，少年时曾目睹老兰州形形色色的市井生计，人间百般滋味尽藏于街巷烟火之中。兰州文史专家邓明先生在《兰州历史文化》一书里，细致记述钉锅补碗、走街贩炭、收旧衣、挑担卖水的“水客子”等行当，文字鲜活真切，留存下大量珍贵城市记忆。它们勾勒出解放初期兰州平民的生存底色；这些早已消逝的谋生行当，皆是老兰州独有的市井烟火、鲜活的民俗切片；更是黄河民俗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拾字纸人：崇文习俗的缩影

建国初年，兰州街头尚能见到奔走四方的“拾字纸人”，多为贫苦老者或沿街谋生之人，是独属于旧时的民间公益从业者。他们手持火钳、布袋，或肩挎背斗，穿梭街巷捡拾地面散落的带字纸片；城内商号、药铺、典当行，但凡废弃单据、带字包装，都会单独收好，等候拾字纸人前来收取。彼时机关、学堂门户敞开，办公室、教室皆摆放竹编字纸篓，拾字纸人可随时上门收捡。

捡拾字纸并非为拾荒变卖废品，而是遵循古礼集中焚化。旧时兰州城内专设惜字塔，用以焚烧各类带字纸张，焚后灰烬倒入黄河或洁净空地，民间称作“送圣迹归天”。从业者多属民间自发组建的惜字会，每日劳作可领取微薄酬劳，属于民间公益差事。

这一行当根植华夏千年敬惜字纸的传统，自带敬文崇圣的民俗仪式感。古人认为文字承载圣贤道义，是连通天地人伦的神圣载体，凡印有笔墨的纸张，万万不可随意践踏丢弃。坊间世代相传，敬惜文字可积善积福、荫蔽子孙；轻贱笔墨纸张，则易心智愚钝、招来祸事。这份观念深入市井，不分读书人还是寻常百姓。

时至20世纪50年代末，沿街专职捡拾字纸的景象彻底消散，但崇文重礼的传统早已融入老一辈兰州人的骨血，成为解读本地尊师尚教民风珍贵的民俗注脚。

代书先生：一纸笔墨显温情

旧时兰州街头，常设专门为人代写书信的小摊，桌前立木牌，墨书“代写书信”“代笔”。代书者多为年长老者，衣着朴素干净，自带旧式文人温厚沉静的气度，街坊邻里皆尊称“代书先生”“写信先生”。摊位陈设简陋，仅一张小方桌、两三只小板凳，桌面整齐码放信纸、信封与稿纸。

建国初期兰州城识字率不高，大量普通百姓目不识丁，代写书信摊便成街头刚需行当。代书先生待人温和有耐心，执笔时神情专注。顾客口述心中所想，先生理顺语意写成通顺文字；遇上不认字的老人收到远方家书，必先逐字诵读、细细讲解，道清亲友近况；老人若要回信，心中情意难以言说，便由先生梳理措辞，妥帖写成家书。

一方小小书摊，不止是代写文字的去处，更是底层百姓倾诉心事的落脚之地。常有思念亲人、身陷难处的百姓在摊前落泪，代书先生一边执笔书写，一边轻声宽慰安抚，兼具文书服务与情感慰藉双重功用。

除往来家书，摊位亦可代写民间契约、借贷字据、简易诉状等各类民间文书。对代书老者而言，一方小摊是糊口谋生的微薄营生；对寻常市民而言，它是维系千里亲情、处理民间琐事不可或缺的便民去处。当年代写书信摊多设于人流稠密、信件往来频繁之处，如中央广场邮局门前、城隍庙（今张掖路工人俱乐部）等闹市街口。

如今这一行当早已消失，却为金城，留下一段温润绵长的市井旧事。

送糨糊者：文房流动的营生

“送糨糊”并非独立固定职业，从业者多为沿街小贩、店铺学徒、作坊帮工与街道临时劳力，属于依附文房裱糊行当的配套营生。他们定期奔走机关、学堂、商行、书店、古玩铺与裱画作坊，上门递送专用文房糨糊。

寻常百姓家自熬糨糊仅用面粉兑水，加热搅拌而成，黏性短暂，极易风干发霉，只适合临时粘贴轻薄纸张布料；文房专用糨糊配方考究，色如牛乳，气味清幽、无毒无杂，黏合力持久牢固。盛放糨糊的器皿雅称“糊斗”，古时有铜、陶、瓷三类，均配有密封盖子，防止浆体干涸、遭鼠虫污损，后期逐步更换为墨水瓶样式的玻璃容器。送糨人按期上门添补、更换新糨，深受文书、裱糊门店青睐。

20世纪50年代后期，白乳胶、速干胶水等化工黏合剂逐步普及，性能远超传统手工糨糊，送糨糊这门小众行当，便随之慢慢淡出市井。

揪面片：门道子里的小饭桌

面片是深植兰州民间、最具烟火气息的家常面食。自古相传，面片雏形源自古时赶路的脚夫与行商：旅途奔波无暇擀制面条，便将面团随手揪成薄面片下锅，烹制快捷、饱腹耐饥，久而久之传遍城乡，成为家家户户常备简餐。

寻常居家揪面片，洋芋、萝卜、青菜皆可入料，热油炝锅，加盐、陈醋调味，20分钟便可出锅。各色时蔬一锅烩煮，寒冬吃上一碗热面片，通体暖和，是普通人家最实在的一餐。

兰州传统四合院皆设门道，即连通街巷与内院的门洞过道。部分临街院落门道开阔宽敞，天然成为百姓摆摊营生的简易场地。20世纪50年代初，水北门（今永昌路北口）、中华路（今张掖路）以北巷道，即今大众巷、木塔巷一带，沿街院落门道里随处可见面片小摊。一口大铁锅就地支起，便是平价小饭桌。

每至正午、傍晚时分，拉车脚户、挑担小贩、送水的水客子等一众苦力，纷纷聚拢于此就餐。粗瓷大碗面片五分钱一碗，巴掌大的锅盔一牙同样五分钱，一两角钱便能吃饱，低廉花销，穷苦劳动者皆能承受。不少周边居民也常前来，打包几碗面片当作全家饭食。

这类门道小饭桌无须临街铺面，经营成本极低，专为无力下饭馆的底层民众提供平价热食，贴合彼时低收入群体的生存所需，也是当年兰州街巷独有的饮食景致。

记录那些已然消逝的民俗行当，复原老城旧日市井民生百态，让后世得以触摸本土历史的深层脉络，留存一份根植乡土、鲜活生动的民间珍贵史料。回望往昔百姓，纵使生计维艰、前路困顿，仍不肯苟且依附、不愿慵懒度日，凭一身韧劲自力谋生、以一己之力立身安命。这份沉埋烟火岁月里的自强风骨，于当下世人，依旧有着直抵人心的深远启示。

□孙华嵘　文/图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