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风掠过河西戈壁,卷起一缕淡淡的沙尘,漫过宕泉河清澈的水波,悠悠落在三危山赤红的崖壁之上。当朝阳自东方地平线缓缓升腾,霞光铺满连绵的峰峦,三座危峰凌空对峙,嵯峨耸立,在一望无际的大漠旷野间,勾勒出雄浑又悠远的轮廓。世人奔赴敦煌,大多沉醉于莫高窟壁画的绚烂、月牙泉碧波的温婉,却常常忽略了这座静静守望敦煌千年的圣山。它披着上古神话的雾霭,裹着丝路文明的风霜,藏着佛道相融的古韵,在戈壁苍穹之下,静默伫立了数万年。今天,让我们循着驼铃余韵,踏着历史的足迹,缓缓走近三危山,一层层拂去岁月蒙上的神秘面纱,看山景苍茫,品文脉悠长。

三危山横亘在敦煌东南的大地之上,绵延起伏六十余里。没有江南山峦的青翠温润,没有中原丘壑的林木繁茂,它是属于戈壁的山,硬朗、质朴,带着西部独有的苍凉大气。山体以赭红色岩石为主,晴日里,日光倾泻而下,整片山崖如染丹砂,热烈而庄重;待到暮色降临,落日熔金,余晖缠绕危峰,山影沉沉,又添了几分空灵与肃穆。三峰并起,峭壁危悬,“三危”之名,便因这欲倾欲坠的险峻山势而来。方圆百里之内,戈壁漫漫,绿洲狭长,唯有这座山脉拔地而起,成为大漠之上醒目的地标,也成为古往今来行人旅人遥望丝路西行的精神指引。
漫步山脚下,清风穿谷而过,仿佛还能听见远古传来的回响。华夏最早的典籍,便为这座西部神山留下了笔墨。《尚书》记载,上古时期,舜帝迁三苗部族于三危,外来的族群在此扎根,与河西本土先民相依相融。一场跨越山河的迁徙,让中原文明的种子落在戈壁土壤,开启了三危山下早期人文交融的序章。那时的三危,是蛮荒的边地,也是文明交汇的起点。先民依山而居,逐水草而生,在严酷的大漠环境里,开垦绿洲,繁衍烟火,把坚韧的生命力,深深镌刻在这片土地上。

如果说正史记录了三危山的人间烟火,那么《山海经》,则为它赋予了缥缈浪漫的神话意境。《西次三经》有言: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广员百里。在上古先民的想象里,这里是西王母信使三青鸟栖息的神域,是通往昆仑圣境的东大门。神山幽谷之间,异兽潜藏,灵鸟盘旋,苍茫戈壁之上,多了一层仙气缭绕的梦幻色彩。在遥远的先秦时代,人们对西极大地充满敬畏与遐想,便将心中的仙山理想,托付给了这座矗立在丝路起点的三危山。青鸟来去,衔着昆仑的云气;危峰静立,承接上古的幻想。神话与实景交织,现实与幻境重叠,为这座山脉蒙上了第一层诗意的面纱。
沿着蜿蜒的山道缓步上行,视野渐渐开阔。近处是嶙峋的山石,远处是铺向天际的茫茫戈壁,胡杨一簇簇挺立在旷野,虬枝盘曲,迎着风沙傲然生长。祁连雪山在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皑皑雪峰与赤红的三危山遥遥相望,一素一红,一柔一刚,构成了河西走廊最动人心魄的山水画卷。风掠过山谷,卷起细沙轻轻飞舞,没有闹市的喧嚣,只有天地间的辽阔与安宁。这样僻静清幽的山野,远离中原的纷争扰攘,自然而然,成为历代隐士与修行者向往的栖居之地。

岁月流转,青牛西渡,道家文脉循着丝路古道,悄然落于三危山。春秋哲人老子,博览典籍,深谙大道,曾为周王室守藏史官。孔子慕名问道,事后赞叹老子,犹神龙一般高深莫测。晚年的老子厌倦中原战火纷飞的时局,辞去官职,骑青牛西出函谷关,应尹喜之邀写下五千言《道德经》,而后一路向西,消失在历史的烽烟里。千百年来,关于老子最后的归隐之地,流传着诸多说法,终南山、甘肃临洮,都留有相关传说。学者王凤显耗费三十余载潜心考证,遍历老子故里、函谷关、陇右各地,最终将探寻的目光定格在敦煌三危山。2009年,《老子的仙逝地在敦煌三危山》一文刊发于人民网学者论坛,为老子文化研究,提出了一个令人瞩目的新方向。
循着这条考据线索回望,我们仿佛看见一位白发老者,伴着青牛,踏过陇山古道,走过渭水河畔,穿过漫漫流沙,一路向西行至敦煌。彼时的老子年事已高,前路漫漫,去往天竺的路途遥远艰险,再无力长途跋涉。抬眼望见三危山孤峭静谧,人烟稀少,无尘世纷扰,恰合道家清静无为、隐修悟道的本心。于是,他驻足于此,在危峰之间收徒讲学,参悟大道,直至终老。
山间留存的老君堂遗迹,成为这段悠远往事的朦胧印记。民间自古流传“先有老君堂,后有莫高窟”的说法。遗址出土的汉砖证明,这里的建筑雏形,远早于魏晋开凿的佛窟。相传北魏僧人途经三危山,望见山间紫气盘旋升腾,便以为是佛光显现。而道学研究者认为,这一缕紫气,正是延续了函谷关“紫气东来”的道韵,是道祖在此修行留下的气韵。千年以来,每年四月初八,三危山都会迎来盛大的民间庙会,四方百姓登山祈福,香火连绵不断,成为老百姓世代传承的信仰印记。山间观音井的古老传说,以浪漫的神话笔法,含蓄描摹出三危山氤氲不散的灵气,成为解读老君堂过往的民间注脚。
据后世推演,老子离世之初,弟子们搭建茅棚,作为祭拜先师的灵堂;西汉推崇黄老学说,茅棚扩建为砖木结构的祀堂;及至李唐王朝尊老子为太上老君,再度修缮殿堂,定名老君堂。它没有刻意修成寻常道观的制式,保留着上古祭祀隐圣的古朴样貌。当然,老子终栖之地,至今尚无正史明文定论,三危山飞升归隐之说,属于学界一家之言,仍有待全国道学、文史专家继续实地调研、深入论证。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段学术探讨,让三危山的道家文化底蕴愈发厚重,为这座戈壁圣山,又添上了一层深邃的人文面纱。
当道韵在三危山间静静萦绕之时,佛教顺着丝绸之路缓缓东传,与这座神山温柔相逢。前秦时期,僧人乐僔云游至此,暮色之中,忽见三危山崖金光万道,千佛浮现,灵光漫过山峦。乐僔心有所感,认定此地为修行圣地,于是在宕泉河对岸的崖壁上,开凿了莫高窟第一座洞窟。一道佛光的幻象,开启了延续上千年的开窟造像盛事。
站在宕泉河畔遥望三危山,便能读懂这段佛缘的由来。落日斜照红色岩体,光线折射出璀璨的光晕,在修行者的心境映照下,化作震撼心灵的佛光幻象。一座山,催生了一座举世闻名的佛窟群。此后千百年,佛与道在三危山共生共存。山巅有道堂古刹,崖下有佛窟丹青;山间有道人静心打坐,岸边有僧人诵经礼佛。儒家的中庸包容,道家的道法自然,佛家的慈悲圆融,在这座戈壁圣山上彼此浸润,和谐相融,铸就了敦煌独一无二的文化品格。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丝路古道上的驼铃声渐渐远去,繁华的商埠归于沉寂,莫高窟在风沙中静静沉睡,三危山依旧守在原地,看绿洲枯荣,看日月轮回。近代藏经洞的发现,让敦煌学一跃成为国际显学,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莫高窟的壁画与彩塑之上。络绎不绝的游客慕名而来,驻足观赏佛窟艺术,却常常只是匆匆望一眼对岸的三危山,未曾深入山中,去寻访老君堂的残垣,去品读上古神山完整的过往。这座孕育了莫高窟的母体山脉,一度隐在佛光的光环之下,被人们淡忘。
行走在今日的三危山,依旧能感受到独属于西部山水的诗意。春日,戈壁微风轻拂,稀疏的沙生草木冒出新绿,为苍茫山体添上一抹浅淡生机;夏日,晴空万里,烈日映红岩峰,天地辽阔,人心也随之开阔;秋日,天高云淡,雁阵掠过戈壁长空,远山沉静,意境悠远;冬日,寒霜覆崖,偶尔落一层薄雪,红白相映,肃穆而圣洁。四时风光各有意趣,一山囊括大漠的苍茫与空灵,险峻与平和。山石无言,却记录着从上古三苗迁徙,到山海经神话,从道家隐修,到佛教发祥的完整文明脉络。
在新时代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大背景下,重新审视三危山,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它不再只是一处边塞自然景观,而是串联起上古历史、丝路宗教、多民族融合的重要文化坐标。做好老君堂遗址的保护、修缮与研究,组织专家学者对三危山老子文化遗存开展系统性考察,深挖佛道共生的历史价值,活化利用珍贵的文化资源,能够为敦煌这座世界文化名城,再添一块分量十足的人文招牌。如同当年藏经洞的发现震动世界,完整梳理、挖掘三危山的文化谱系,也必将为西部文化研究与文旅发展,带来新的惊喜。
夕阳缓缓西垂,最后一缕霞光吻过三危山的峰顶。赤红的崖壁渐渐染上柔和的橘色,影子向戈壁深处慢慢拉长。宕泉河水无声流淌,胡杨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远处的绿洲升起淡淡的炊烟。我们一路行来,拨开了神话的面纱,拂去了历史的尘埃,看见了三危山硬朗的山水风骨,读懂了藏在峰峦之间绵延数千年的文明故事。

一座三危山,半部敦煌上古文明史。它有戈壁山水的雄浑壮阔,有上古典籍的神话浪漫,有道家隐逸的淡然悠远,也有佛光初现的传奇缘起。风沙年年冲刷崖壁,岁月静静沉淀文脉,危峰巍峨,不语而自成气象。在文化自信蔚然成风的今天,读懂三危山,就是读懂敦煌文化最初的根脉;守护三危山,便是守护丝路留给我们的精神瑰宝。
往后的岁月里,三危山仍会静静伫立在敦煌东南的戈壁之上,迎着朝晖,送着落日,伴着长风与胡杨,带着层层叠叠的历史与诗意,向每一个走近它的人,娓娓诉说属于西部神山,亘古不变的传奇。(文/赵连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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