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滋味长

伏天滋味长

原标题:伏天滋味长

和丰龙

太阳卯足了劲似的,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天空好像在下火,白晃晃的光泼下来,推开窗,热浪便不由分说地挤进来,一股脑儿扑在脸上。墙角的牡丹花没了精神,花瓣被烫得卷曲发焦。窗前那棵老槐树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忍受着太阳的折磨。蝉嘶嘶地叫着,一声紧似一声。这便是一年中最难熬的“三伏”了——说是“伏”,其实是天地间布下的一口巨大的蒸笼,万物都氤氲在这闷热的暑气里。

当麦子颗粒归仓后,三伏已至,每当这时候二叔便嚷嚷着打羊肉平伙。找一个空闲日子,从邻居家的羊圈里买一只膘肥身健的羊,二叔执刀,我们拉腿,三下五除二,骨是骨,肉是肉,一只大活羊已经被二叔等分成十多份,我们迫不及待地把羊骨羊肉拿回家。母亲知道中午要熬羊汤,早已在灶房忙活开了。约摸一个时辰,羊汤的香气从厨房里一丝一缕地渗出来的。起初只是隐约的一点膻,渐渐地,那气味便浓稠起来,是羊肉与白芷、草果在文火里互相浸润的醇厚。

“伏天一碗羊肉汤,不用大夫开药方”,母亲边揭锅盖边说。只见乳白的汤翻滚着,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撒进一把碧绿的香菜末,那香气便“轰”地一下散开了,满屋子都是温润的香气。“喝开锅羊汤咯”,母亲一声吆喝,全家人齐上阵,一人面前一大碗,汤色乳白,肉炖得酥烂。吸一口,热汤顺着喉管直落下去,像一条温驯的火线,瞬间把五脏六腑都熨帖了。即刻额上、背上,细密的汗随即冒了出来,每一颗都裹着体内的浊气,畅快地往外排。待到一碗下肚,整个人仿佛被从里到外洗涤过一般,通透极了。父亲胃口甚好,不过三碗决不罢休,他端着棕色大碗,光着膀子,蹲在墙角,任凭汗珠子汇成小溪从他那宽厚黝黑的脊背往下流。原来对抗炎热的方式竟是拥抱炎热,不跟老天对着干,而是顺着它的性子,找到其中的平衡。

羊汤的温厚还未散尽,母亲又端出一碗绿豆汤来,是晾凉了的,碧莹莹地盛在白瓷碗里。这清凉来得恰是时候。一口下去,暑气顿消,那股子清甜倏忽从舌尖沁到心底,仿佛把整个黄昏的凉意都含在嘴里了。我捧着碗,看那汤色澄澈,想着那一粒粒绿豆,是经过了怎样漫长的熬煮,才肯将这满腔的清凉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与羊肉汤的浓烈不同,绿豆汤是清雅的。母亲总说:“绿豆汤要小火慢熬,直到豆皮绽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芯子。”原来这清热解毒的汤水,也要用足够的耐心去等它释放自己的清凉。

苦瓜也是这时候端上桌的。母亲把刚摘的新鲜苦瓜切成小块,用盐略腌,碧玉似的,拌了红辣椒丝,煞是好看。夹一块送进嘴里,初入口时的确是苦的,我眉头不由得一皱,可那苦味并不停留,片刻之后,舌尖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清清爽爽的,像山涧里吹来的凉风。母亲说,这叫“先苦后甜”。我想,这大约便是三伏的脾性了——它把一年的热都攒在此时泼洒,逼着你在汗水的咸与苦瓜的涩里,去咂摸出一口清甜爽口。

月上中天,暑热消退,我斜躺在床上,白日里那些浓烈的滋味——羊汤的醇热、绿豆的清凉、苦瓜的涩苦——此刻都沉淀下来,在腹中化作一团和暖的安妥。我忽然明白,所谓养生,原来不是与天对抗,而是顺着它的脾气,找到一种与之共处的智慧。天依旧是热着的,蝉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但我不再烦躁了。我学会了在午后的热浪里,安然等待一碗羊汤带来的通透;也学会了在黄昏的闷倦中,享受一碗绿豆汤赠与的清凉。日子便在这苦与甜、寒与温的交织里,生出一种笃定的秩序来。伏天漫漫,原来是一堂温柔的课。它用最炙热的方式,教会我们如何活得更从容,也更通透。

(甘肃农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