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麦田里的“咔嚓”声　藏着一拧一捆间的生存哲学

七月流火，炎炎赤日烘烤着敦煌的土地，田野中弥漫着小麦成熟的气息。

金黄的麦浪铺向天际，澄澈的蓝天和远方的绿树渲染背景，映衬出绝美的农村丰收图。风拂过田间，沉甸甸的麦穗挨挨挤挤，似是低头呢喃，又似倾诉对泥土的眷恋；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麦香，田畴里藏着丰收的期许。成群的鸟雀也兴奋地呼朋引伴，穿梭麦丛，时不时啄一口饱满的新麦，分享丰收在即的喜悦。

小时候的暑假是热火朝天的日子——割麦是家家户户头等要紧的事。敦煌七月，干燥多风，熟透的麦穗极易脱粒，一旦遭遇风雨倒伏，一年收成便会折损大半。大人们只得日日早出晚归，专挑清晨、傍晚的阴凉时分下地抢收。

大人进行一场争分夺秒的抢收；孩童们呢，刚放暑假，开启了独一份自在快活的时光。

高温炙烤大地，烤干了麦秆里最后一丝水汽，也不断消耗着割麦人的气力与汗水。收割小麦的重活多由家中父母承担，孩童时代的我们，跟着大人们，在田间打下手——端茶送水、捡拾掉落的麦穗，稍大一点的孩子，则要帮助父母提前拧好捆麦用的麦腰。除此之外，广阔的麦田便是儿时的乐园，随手折下麦秆，编织各样小物件，简单的秸秆里，藏着少年们无忧无虑的梦。

晨曦微露，母亲便起床准备割麦所带的早点，父亲将镰刀磨得寒光锃亮。简单几口开水就馍填肚皮后，他们踏着带露水的田埂走向麦田。下地前一定要备足干粮与开水，以备劳作间隙补充体力。寻常人家多带风干馍馍配凉白开，家境稍好一点的庄农，会捎上西瓜、小菜，若能揣上刚出锅的软馍，便是麦收时节无上的美味。

下田后，人们或弓着腰身，或半蹲半就，一手揽住一束麦子，一手握镰刀贴紧麦根发力。用力一扯，锋利刀刃便切断麦秆，田野间此起彼伏的清脆咔嚓声，听着忒带劲儿。只三两下，几束麦子顺势拢在怀中，攒够分量后，便将麦束头尾码齐，规整摆放在预先拧好的麦腰上。

所谓麦腰，是就地抽两小撮麦穗，将穗头紧紧缠绕拧转，绞成柔韧结实的草绳。割下的麦杆整齐码放，麦秆中段恰好搁在麦腰正中。为不耽误收割进度，农人大多整齐地割麦推进，先埋头割出一大堆麦子，待到手臂酸胀乏力，才屈膝蹲下，用膝盖抵住整抱麦捆，收紧麦腰两端反复拧几圈，再把穗头塞进麦秆缝隙，一个紧实不易散的麦捆便捆好了。

静静看着这一套连贯利落的动作，我由衷敬佩先民流传下来的农耕智慧——边割边攒、就地捆束的法子，这样聚少成多，后续搬运、摊场晾晒都十分方便。倘若遇上降雨，只需将麦捆麦穗朝上堆叠，通风透气，很快便能沥干潮气，护住一年的收成。

日头升至正中，蒸腾的暑气逼人，正午割麦极易中暑，午饭只能草草吃完。短暂歇息时，农人们也不肯闲坐，拿出磨石细细打磨镰刀，刀锋磨去斑驳的锈迹，也磨去了岁月里的贫穷，日复一日的辛劳，磨出的是对安稳日子的期盼。

割麦后的困意涌上来，便就地蜷在麦堆旁小憩，浅浅睡梦之中，鼻息间依旧萦绕着醇厚的麦香。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道尽了农人们的辛劳。劳作后，一壶凉茶消解了满身的燥热。大半日下来，壶中茶水换成了湿透脊背衣服的汗渍和额头上不断掉落在地头的汗珠。

累了便坐在松软的麦捆上擦汗，啃几口风干馍馍，搭配清甜的西瓜，麦香混着瓜果的甜香弥散在田野。脚下是整齐划一的麦茬，身后一排排麦捆，如等待检阅的士兵，码放得整整齐齐，静待装车送往麦场。

金黄麦田中的农人，长久握镰的手掌布满厚茧，起落之间缓急有度；弯如弓矢的脊背，衣衫被汗水浸透又反复风干，后背印出一圈圈发白的盐渍。放眼望去，满地麦茬、遍地麦捆，农人直起腰身短暂喘息，眼底却藏着万千心绪。

清风扫过麦穗，隐约能听见麦粒撑破麦壳细微的炸裂声，直起腰来稍作歇息的农人，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笑意——一身劳作的疲惫短暂消散，粗茶淡饭的朴素滋味，唯有日日躬身泥土的农人，才能体会这份丰收独有的踏实欢喜。

他们扶着酸痛的腰站在田埂凝望，思绪漫过一整年的耕耘：初春迎着晨露弯腰播种，料峭寒风里日日等候禾苗破土；盛夏顶着烈日浇水护苗，望着青苗由青转黄、穗粒日渐饱满，心底悄悄生出欢喜。长空澄澈明净，风轻摇麦穗，沉甸甸的收成握在掌心，过往所有日晒雨淋、腰酸背痛，尽数化作心底温润的甜，捧在手中的，是一整年温热安稳的人间烟火。

待到落日西垂，天边霞光缓缓消散，地里最后一镰麦子应声倒地，终日佝偻的身躯终于挺直，如成熟的麦秆一般，稳稳伫立在养育自己的土地之上。

披着一身夕阳余晖，拖着满身疲惫踏上归途的农人，浸透汗水的衣衫，依旧裹着田野尚未散尽的暑热。他们将整日辛劳留在田垄，把未来生活的期许托付给蜿蜒的乡间小路，将一整年安稳度日的期盼，满满写进暮色四合、灯火次第亮起的村庄。

一缕新麦杆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起，混合着泥土的芬芳与谷物的清香，在晚风中缓缓弥漫。这独特的味道，是土地对辛劳最朴实的馈赠。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伴着家家户户灶台升起的炊烟，交织成一幅温馨祥和的乡村晚景图。农人脚步虽沉，心却轻盈，因为他们知道，那金黄的麦粒马上要入仓，日子便有了底气。

在这静谧的夜色中，疲惫被温柔抚平，希望随着星光悄然点亮，温柔了一个个平凡而切近的梦。（文／王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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