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村庄未醒炊烟未起 独享黄河石林的鎏金一刻

趁村庄未醒炊烟未起 独享黄河石林的鎏金一刻

盛夏的天亮得莽撞,像揣了一捧碎金的孩童,不等夜色完全褪尽,便一把掀开西北大地的幕布。黄河石林的暑气素来汹涌,白日烈阳灼烤砂砾岩壁,整座山谷闷在黄土蒸腾的雾气里,唯有拂晓这短短半刻,是山河卸下粗粝外壳,袒露柔软本心的片刻。

天刚泛鱼肚白,我便起身。冷水擦过面颊,驱散残留的睡意,食堂早餐尚有许久,困在楼宇里辜负满山朝雾,实在可惜。绕在管委会办公大楼后门青石板,一条蜿蜒土路斜斜攀山岗。脚步落下去,碎石簌簌轻响,是黄土独有的细碎私语。

坡上遍植国槐,是当年盖楼时栽下的树苗,已经有六七年光景了,如今早已撑出浓密冠盖。夏晨的雾濡湿每一片新叶,嫩青碧透,沾着星子似的露水,微光一转,整片槐林都在轻轻发光。脚下是层层风化的砂砾岩,土黄、赭红、浅灰的碎石层层堆叠,荒芜、干枯,一眼望不到鲜活底色。偏偏这几树槐绿,硬生生从贫瘠石土间挣出生机,一枯一荣撞在眼底,刹那便懂何为弥足珍贵。风穿过枝叶,携着淡浅槐香漫过来,灌入肺腑,连日伏案堆积的烦闷,顷刻被山野清气揉碎,散在山风里无迹可寻。

山路不长,几步攀升便抵山巅。我们的办公楼就栖在这最高处,像是天地特意留好一处观景台,专等早起之人赴山河的邀约。立身崖边放眼望去,一幅流动的画卷毫无保留铺展眼前。石林千仞悬崖向下垂落,谷底龙湾村静卧在黄河臂弯,屋舍错落被薄雾裹住,鸦雀无声,整座村庄尚且沉在浅梦之中,连炊烟都未舍得起身。黄河自远山迂回而来,无风时水面平滑如凝固的鎏金玉带,静静贴在石林脚下,环抱住整片谷地。远方哈思山孤峰拔地,棱角锋利,直直戳进一汪澄澈的蓝天,硬朗山石与绵软云天相撞,刚柔交织,美得惊心动魄。

朝阳从东边山脊渗出来,千万道金光倾泻而下,泼洒在层叠交错的石林峰丛。凹凸石壁承接晨光,沟壑藏暗,峰脊鎏亮,整片沉默亿万年的砂砾峰林忽然活了。金光顺着石缝流淌、跳跃,像是千万尾碎金小鱼,在岩壁间肆意游弋。山石不再是冰冷静止的造物,风一动,光影便跟着晃,整座石林都浸在温柔跳动的光浪里。

我崖边静静伫立,心神全然飘入这片山河。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走,想亿年前此处场景,地壳翻涌抬升,流水千万年冲刷雕琢,才造出这般雄奇石林;想黄河奔腾不息,岁岁滋养河谷,托举起龙湾世代烟火;想坡上槐树年年抽芽落叶,枯荣往复,默默守着这片土地。人间奔波琐碎、案头繁杂工作,在宏大天地面前,轻如一粒浮尘。本以为这场晨光盛景已是今日全部馈赠,心底满是知足,却不知一场独属于山野的奇遇,正躲在槐林深处等候。

视线随意飘向身侧国槐树下,坡地土层浅薄,草木难以成片生长,只零星散落几丛野草,纤细单薄,勉强扎根碎石间。就在那片不起眼的浅草里,一抹灰褐色身影倏然撞入视野,我心头猛地一颤,所有飘散的思绪瞬间收拢,全部落在那一方小小的草丛之间。

一头成年岩羊,身侧跟着两只玲珑幼崽,三头生灵埋首,安然啃食带着露水的青草。世人唤岩羊“崖壁精灵”,它是黄河石林天生的主人,是栖于险峰、游走绝壁的吉祥物。平日里奔走饮马沟、豹子沟巡查,崖顶、石缝间时常掠过它们的影子,可永远隔着遥远距离,只惊鸿一瞥,转瞬便隐入山沟深处,只留一道模糊残影。这般近在咫尺,清晰看清眉眼身姿,是我驻守石林多年,头一回。

成年岩羊一身贴合岩壁的灰褐色皮毛,是大自然精心调配的保护色,融进黄土石坡,不细看几乎无法分辨。后肢粗壮有力,盘旋羊角利落遒劲,线条干净,衬得身形矫健灵动。一双漆黑瞳仁盛满山野独有的警觉,抬首刹那,视线直直与我相撞。风骤然停了,槐叶不再晃动,天地间只剩我们彼此对视,时间仿佛在此刻按下暂停键。

我不敢有半分大幅度动作,生怕惊扰这难得相逢。身子一寸寸缓慢下蹲,放低重心,卸下人类自带的压迫感,以最松弛柔和的姿态,传递毫无恶意的善意。心里忽然生出柔软感慨,苍茫西北,万古石林,奔流黄河,你我跨越山川岁月在此偶遇,何尝不是上天悄悄递来的缘分。唇瓣轻启,压着极轻的声息喃喃自语,风恰好托住我的话音,送到草丛边:放心吃草,我不打扰你。

不知它是否听懂人心,片刻对峙后,那双盛满戒备的眼眸慢慢柔和下来,重新垂首,安心咀嚼鲜嫩野草。两只小羊天真顽皮,全然没有母羊的谨慎,时不时甩动小巧身子,软乎乎的头顶蹭母羊的腹侧,时而绕着母体转圈嬉闹,时而争抢同一丛最嫩的草芽,细碎、轻快的动静,为寂静山巅添上几分鲜活童趣。

我便维持蹲坐姿势,一动不动守在一旁,任由思绪随它们的动作肆意跳跃。看着小羊打闹,忽然想起家中晚辈嬉闹模样;望向母羊警惕又温柔的模样,忽然懂得山野生灵护犊之心,与人间父母别无二致;再抬眼望漫山石林,亿万年沉默山石,此刻因这三两生灵,多了鲜活温热的魂魄。岩羊母子顺着草丛缓缓向前挪动,渐渐淡忘身侧静坐的人类,天地辽阔,草木安然,人与兽各占一方天地,互不侵扰,彼此包容。这一刻,没有景区喧嚣人声,没有报表台账缠身,唯有风摇槐叶、羊啃青草、黄河静流,万物归于平和,人与自然相拥,抵达最松弛自在的境界。

东方天际,红日彻底挣脱山脊束缚,完整悬于高空,天光骤然浓烈滚烫。清晨柔和鎏金褪去,石林岩壁被强光染成厚重褐黄,砂砾层叠的粗糙纹理清晰展露,尽显西北大地独有的苍茫厚重。谷底龙湾村,几缕炊烟慢悠悠从农家屋顶升腾,袅袅向上,刺破山间清寂,人间烟火缓缓苏醒。宽阔黄河水面,游船缓缓驶出码头,船身切开镜面般平整的河水,细碎波纹层层向两岸漾开,整夜静谧的河谷,终于染上鲜活人间气息。

风光流转间,我收回飘荡的思绪,转头再看岩羊母子。它们已然停下觅食,齐齐转身,朝着石林陡峭垂直崖壁缓步前行。我正静静观望前路,三头岩羊毫无预兆纵身一跃,直直冲向数丈高的悬崖。心口猛地一揪,久坐之下双腿早已麻木酸胀,却顾不上肢体酸涩,强撑着发麻的双腿快步挪至崖边,俯身向下眺望。

眼前一幕,彻底震碎心中固有认知。近乎垂直、碎石嶙峋的险崖,于人类是步步惊心的绝境,在岩羊脚下,却如平坦通途。母羊在前从容引路,两只小羊紧随其后,身姿轻盈飘逸,于凹凸石壁间辗转腾挪,跳跃、落脚、转身,每一个动作流畅利落,不见半分迟疑恐惧。灰褐色身影在褐黄岩壁间上下穿梭,像天生生于崖间的飞鸟,无拘无束,自在穿梭。不多时,三头岩羊便沿着陡峭崖壁,深入石林层峦,身影慢慢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峰林深处。

我独自伫立崖畔,久久无法回神,心绪翻涌跳跃,久久不能平复。惊叹于崖壁精灵与生俱来的山野本领,感慨这片山河自有一套自在生存法则,人类眼中的险途,却是它们肆意嬉戏的家园;感念这片土地足够包容,容得下千万年沉默山石,容得下奔腾不息黄河,容得下村落烟火,亦容得下岩羊自在栖居。天地从不会偏袒任何生灵,万物皆有属于自己的生存领地。

抬手看腕表,才惊觉沉浸这场山野相逢许久,早已错过食堂早餐时间。心底没有半分懊恼,反倒盛满清透欢喜。世间再丰盛的早饭,也换不来这般可遇不可求的晨光奇遇。缓步下山走进食堂,简单取一枚暄软馒头,折返办公室,沸水冲入茶杯,茶叶舒展,热气袅袅升腾,温润暖意顺着掌心漫遍全身。

铺开纸笔,指尖落于纸面,方才翻涌万千思绪终于寻到归处。从破晓莽撞天光、槐坡珍贵绿意,到山巅俯瞰山河壮阔,再到偶遇崖壁精灵的怦然心动,岩羊对视的温柔、小羊嬉闹的天真、纵身跃崖的震撼,一字一句,尽数描摹留存。笔尖游走之时,思绪再次飞回清晨山巅,风、光、草木、生灵轮番在脑海穿梭跳跃,那场独属于我的晓色相逢,清晰如在眼前。

黄河石林自地壳更迭中诞生,砂砾岩壁承载亿万年地质记忆,粗粝、雄浑,是西北大地最鲜明的风骨;黄河万古奔流,裹挟泥沙滋养河谷沃土,托举龙湾村代代烟火,温柔绵长;贫瘠石坡上槐树倔强抽芽,以一抹绿意中和山野荒芜;岩羊栖于绝壁,以灵动身姿,赋予沉默石林鲜活魂魄。山川、流水、村落、草木、走兽,千万年来在此相依共生,互不掠夺,彼此成全,编织出独一份柔软稳固的自然平衡。

我们是驻守石林的守山人,日日与峰林朝夕相伴,守护地质地貌,看护山间生灵,亦是这幅共生画卷里不可或缺的一笔。我们不肆意惊扰山野生灵,不破坏原生草木山石,以敬畏之心凝望山河,以温柔姿态接纳每一场不期而遇。今日清晨与岩羊母子默然相逢,便是人与山野双向温柔最生动的印证。我静坐崖下,不追不扰,成全它们安心觅食;它放下本能戒备,坦然展露自在模样,予我一场独一无二的视觉与心灵盛宴。天地之间无隔阂,人与生灵共沐晨光,共享同一片蓝天,共赏同一幅石林晓景。

世人提起西北,总先入为主联想到黄土漫天、荒芜苍凉,认定这片土地只有粗硬,缺乏细腻温情。可唯有长久驻守之人方能知晓,雄浑外壳之下,藏着数不尽柔软灵动的浪漫。晨光有层次流转,草木有枯荣心事,走兽有纯粹本心,山河有包容胸怀。坚硬石壁藏着流水千万年的温柔打磨,奔腾黄河拥住静谧村落,崖壁之上岩羊自在穿梭,坡间国槐迎风舒展枝叶,谷底炊烟岁岁升起,黄河流水终年不息。万物各安其所,各得其乐,这便是世间最动人的生态共生。

窗外天光愈发炽盛,整片石林在日光下无限延展,哈斯山静立蔚蓝天际,黄河绕村缓缓流淌。手中热茶暖意未散,纸上文字收纳一整场清晨心动。我时常暗自庆幸,自己得以扎根黄河石林,朝观破晓鎏金漫峰,暮看落日染红河湾,拥有无数次与山野自然贴身相拥的机缘。寻常游客匆匆一瞥难以撞见的崖壁岩羊,于我们而言,是山间时常偶遇的山野老友;壮阔石林黄河画卷,是抬眼便能接住的日常风景。

这份难得的幸运,根源在于这片土地包容万物的辽阔胸襟。它接纳草木于碎石夹缝求生,容纳岩羊以险崖为家,包容村落扎根河谷沃土,亦接纳我们这群守山人长久相伴。它不凌厉排他,不冷漠疏离,雄浑底色之下藏无限温情,苍茫肌理之中生万般灵动生机。

回想方才与岩羊对视一瞬,那双澄澈无垢的兽瞳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与生俱来、未经世俗沾染的平和纯粹。这份毫无防备的信任,是山野生灵赠予人类最珍贵的馈赠。人与自然最好的相处之道,从来不是刻意靠近、强行占有,而是守住恰当距离,心怀敬畏,互不打扰,彼此尊重,于同一片天地安然共存。我静坐崖下不扰它三餐,它坦然展露鲜活自在予我观赏,短短数十分钟相逢,道尽万物共生最本真的内核。

夏日拂晓总是短暂,朝阳攀至高空,山间薄雾尽数消散。河谷游船往来穿梭,村落人声渐起,石林景区慢慢迎来一日游人喧嚣。方才那段只属于我、槐林、岩羊与碎金晨光的静谧时光,悄然落幕,却深深镌刻心底,任凭岁月冲刷也不会褪色。世间所有极致美好,大多转瞬即逝,山河风光岁岁相似,可人与崖壁精灵近距离相逢,可遇不可求,是独属于我的、无可复刻的山野浪漫。

馒头淡淡的麦香混着茶水清润气息漫开,抬眼再望窗外连绵石林,层层岩壁静默伫立,承载亿万年岁月流转,见证四季枯荣更迭,见证黄河日夜奔流,见证一代又一代生灵在此繁衍生息。崖壁深处,岩羊一家想来已寻得新的安静草场,自在穿梭石缝崖洞,远离俗世纷扰;坡上国槐枝叶随风轻晃,持续吸纳漫天晨光,酝酿一整夏的苍翠;龙湾村炊烟袅袅升腾,寻常农家开启平淡安稳的一日;黄河水波缓缓流动,载着游船,载着细碎岁月,永不停歇向前奔涌。

万般景致相融交织,勾勒出黄河石林独有的灵魂底色:雄浑却不呆板,苍茫自有灵动,人类、山川、河水、草木、走兽,在此完成圆满温柔的共生。我提笔缓缓收尾,将这场盛满晨光、善意与惊喜的清晨妥帖收藏。往后无数个燥热夏日清晨,我仍会早起漫步后山,赴山河不变的邀约,心底悄悄期盼,能再与崖壁精灵温柔相逢,长久静守这片石林独有的,天地万物共生共安的灵动美好。(封面图为作者提供的现场视频截图)

(文/圣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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