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伏过塬上
蝉声变稠,蛙声渐起,伏就脚落塬上了。
鸟声没把日头叫出来前,带着似有若无蝉声的风,溜达在沟梁塬面,送来轻轻薄薄的凉意,沁透人的肌肤,也消解着昨夜残留的疲意。
蝉声赶上鸟声的密时,日头已爬上塬东,又往高天爬着。那软软的光柱,斜斜地铺下来,穿过村落里枝繁叶茂的大树,筛一片一片碎光,随着枝叶在风中的晃悠,碎光晃着蝉翼的透明,也晃着鸟儿翅膀的弧度。
塬上的西瓜园里,早起的人们已弯着腰,手指挨个敲打瓜皮,声沉闷的,没熟好,让往好再熟,声清脆的,熟好了,摘下。蝉在不紧不慢着“知了”,带着夜里凉气熟好的西瓜,被一个一个摘下码进筐子,藤蔓扯断的地方,渗着清亮亮的汁液,沾在指头上,黏黏的,有股苦涩味。
农家菜园子里,女人蹲在垄间拔草,裤脚让露水打得湿乎乎的。拔罢草回家时,他们顺手摘下身裹露珠的鲜嫩青菜。有黄瓜、丝瓜、豆角、青辣椒、西红柿、茄子、葫芦、洋芋、小葱、青蒜、韭菜。搁在篮子里的这些青菜,就是一天就着吃饭的菜。
桃园、苹果园,熟得飘香的桃子、夏苹果,被一个一个摘下,一个一个用毛巾抹去露水,一个一个轻轻地装进专用纸箱里,或运往市场,或运往快递站点。摘果的人汗出了一层,让风又吹干了,衣裳贴在脊背上,汗渍干了,泛出盐白。可看着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果子,谁的脸上都挂着笑。
日头快到半空中时,绿叶变软,水泥路面热得蒸人。蝉声一下子涌上来,“知了——”“知了——”的声浪,此浪盖过彼浪,吼得人耳朵里满满的,心里有些烦闷。
这时候,田里园里的人陆续收了工。扛着锄头的、挑着空筐的,走进村间居民区,路边梧桐、核桃、国槐树的脚下,月季、万寿菊、格桑、凌霄、急性子的花,开得正旺。尤其那凌霄,一朵朵橘红色的花朵,像“血雀”般,热热闹闹地栖满藤蔓,远看似火苗在跳跃,近观如跳跃的火苗。浓密的树荫底里,坐着一群一伙的老人。有的在打牌,有的唠家常,有的在管着两三岁的孙子、孙女玩。唠家常的,说邻里琐事,也谈时令风物。老人们的身边搁着茶杯,盖子掀着,晾着温温的茶水。田里园里归来的人,如向哪位老人问一声吃了没,被问的老人,必回一句吃了吃了。我坐在树荫边上的小马扎上听着,觉得他们日子过得这么安稳,连说话都带着瓜果的甜味。
塬上人不讲究养生,就照前人传的,过伏就吃过伏的家常饭菜和瓜果。菜有用盐、醋、嫩葱丝、嫩蒜片、紫苏油生拌的嫩黄瓜片青椒丝、嫩笋片青椒丝、韭菜青椒丝、焯葫芦片青椒丝、手撕蒸茄子条。白砂糖拌鲜西红柿,糖醋泡的包菜、萝卜丝。醋熘丝瓜片、醋熘土豆片。辅助吃的瓜果,都是早晨从自家园里摘的,或从村里乡亲家园子里买的。有西瓜、小甜瓜、桃子、车厘子、李子。早饭的主食吃蒸馍,喝熬得软烂的绿豆小米粥。午饭晚饭的主食吃酿皮子、御面、荞面凉粉、酸汤旗花面片、酸汤玉米面鱼鱼。
塬上的伏里,没有吐鲁番、西安、武汉、重庆的躁热、干热、闷热与炽热。隔个两三天,就降一场白雨,气温就下降一点。
午后热盛,吃西瓜降温。我抱来搁在凉房地上的一个滚圆西瓜,抹布抹去面儿上的泥土,举刀破开翠绿瓜皮,咔嚓一声脆响,鲜红的瓤露出来,汁水盈盈的,清甜的香气一下子散开。我狠狠地咬下一大口,凉丝丝甜津津的,从舌尖一直凉到心口,整个人都轻快下来。俗常日子里的那点快活,就藏在这一口里。
日头回去歇劲,暑气就跟去了,残留也被轻风一点一点吹薄了。黄昏一来,放学归来吃过晚饭的孩子,骑着大大小小的车子,在村里四处跑,笑声清清亮亮,洒得满村都是。
夜幕垂下来,星星次第亮起。蝉声低下去,蛙声高上来,衬得夏夜又静又长。伏,就这样伏在塬上。
从塬上吹来的晚风,裹走庄稼、瓜果、草木最后一缕温热,也裹走了熏蚊燃烧的艾草绳的香。
人就觉得夜可以这样一直静下去。
□石颢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