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过岁月的石碌碡

碾过岁月的石碌碡

原标题:碾过岁月的石碌碡

沈文炳

乡亲们陆续离开了故土,老家的土地大都撂荒了,连打麦场也早已荒草丛生。每次回到老家,目光总会被那尊经时光打磨得光溜溜的石碌碡所吸引。它静静地卧在老杏树的阴影里,宛如一位缄默的沧桑老人,无声地守望着这片土地上渐行渐远的农耕岁月。

又是一年麦收季。我怀着几分敬畏与感恩,再次来到那棵老杏树下,轻轻抚摸着半掩在草丛中的石碌碡。当指尖触及那熟悉的粗糙与温凉时,往昔的记忆瞬间被唤醒,眼前顿时浮现出烈日当空的麦场上,父亲汗流浃背、一手紧拽缰绳,一手轻扬牛鞭的背影;耳畔仿佛又响起了碌碡枷儿摩擦时沉闷而单调的“吱扭、吱扭”声。那声音,一如父亲当年高亢苍凉的信天游,穿透了时光的壁垒,久久回荡在岁月的长河里。

进入农历六月,麦子上了场。疲惫不堪的乡亲们稍事休整,便开始打碾麦子。

打碾麦子须选择晴朗无雨的天气。祖父经验丰富,常凭天象预判阴晴,“天上瓦碴云,来日晒死人”,“早霞不出门,晚霞千里行”等老农谚,便是他可靠的依据。

在他的“天气预报”指导下,每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打麦场时,铺麦工作便准时启动。为了抢抓农时,一个庄头的人家会自发组织起变工队,男女老少一齐出动。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一场金灿灿的麦子铺展开来。那是乡亲们用汗水浇灌出来的金黄色的成果。

祖辈们流传下来的打碾工序,处处暗合着古老而科学的生存哲学,打麦全过程均围绕着一个“圆”字展开。场是圆的,铺麦也以场心为圆心,由里向外层层铺开。麦穗一律朝向圆心裸露,压在麦秆上,以便碌碡精准碾压脱粒。

那铺展开来的金黄麦浪,宛如树木一圈圈紧密的年轮,默默诉说着每一粒粮食收获的艰辛与不易。记忆中,父亲头戴席芨草帽,一手紧拽缰绳,一手挥鞭,引唱着高亢的信天游,熟练地在麦场里“画圆”。头顶炎炎烈日,脚踏热热烘烘的麦草,汗水顺着他黝黑且布满褶皱的脸庞淌下,滴落在缓缓滚动的石碌碡上。父亲从未喊过一声热,叫过一声累。那份坚韧,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正是千千万万个像父亲一样的庄稼人,用脊梁撑起了岁月,用汗水浇灌出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农耕文明。

碾两遍,便到了最艰辛的“翻场”工序。人们手持木杈,将压在底层的半熟的麦秸用力挑起、抖散。这活儿拼的是蛮力。翻场是碾场的核心工序,当金黄的麦粒如小山般堆起,那不仅是果腹的“盘中餐”,更是土地对坚韧生命最厚重的馈赠。

扬场,是打麦的重要环节,也是打麦场上最见功夫的绝活。哥哥是村子里公认的扬场把式。风一起,他便抄起木锨,深深插进麦堆,扭身转体,腰背猛然发力,双臂顺势高扬,两只手腕一抖一收,一锨麦粒便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抛物线。夕阳下,麦粒宛如漫天撒落的金色阵雨,不偏不倚地砸落在预定的场面上,刷刷作响。轻浮的麦衣则借着风势,被吹离麦堆,落在场口。这一切,尽在哥哥瞬息间的掌控之中。不过半日功夫,混着麦衣的麦堆便魔术般蜕变成了一座耀眼的“金山”。

如今,机械的轰鸣早已取代了碌碡的“吱扭”声,打麦场上的欢声笑语也随风飘散。但每当我抚摸这尊静默的石碌碡,指尖传来的依然是父辈乡亲们滚热的体温。它碾过了岁月的沧桑,碾过了生活的艰辛,也将那份对土地的敬畏与坚韧,碾进了我们那一代人的记忆深处。

(甘肃农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