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问为“五绝”打头阵：孔雀虽有毒　不能掩文章

我们常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蘅塘退士选编的《唐诗三百首》，算是如今流传最广的唐诗启蒙读本。细读，你会发现此诗集各卷的编排，是有道理的。

翻开手头这本由甘肃民族出版社出版的《〈唐诗三百首〉注与析》，卷七“五言绝句”开篇便是宋之问的《渡汉江》——不禁心生疑惑：宋之问缘何能为“五绝”打头阵？

论及宋之问其人，乃初唐知名诗人，却因其品性，历来遭人诟病。

武则天在位时，他极尽谄媚之能事，攀附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甚至为二人代写应制诗，一度沦为宫廷弄臣。神龙政变爆发后，张氏兄弟被杀，宋之问受牵连，被贬岭南泷州。过惯奢华生活的宋之问，难耐岭南的艰苦，竟在朝廷未赦之情况下私自逃归。行至汉江，他心有所感，写下《渡汉江》。世人品读其“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两句，大多以为诗句表达的是游子思念故土、忧心家人的情感。然结合宋之问当时逃犯的身份细想，这胆怯里恐怕还存着另一层顾虑：唯恐自己行踪暴露，招来杀身之祸。

宋之问逃回中原后，友人张仲之冒险收留了他。当时，张仲之等人正密谋诛杀权臣武三思。宋之问探知此事，竟暗中指使其侄子向武三思告密，致使张仲之全家遇害。宋之问则以此立功，换得鸿胪主簿之职，重获富贵。

此后，他继续投机钻营：先是巴结太平公主未得重用，随后转投安乐公主；又因主持科举大肆受贿，被贬为越州长史。睿宗即位后，将其流放岭南钦州，途中改道押至桂州。最终，玄宗厌恶其反复无常、卖友求荣，将其赐死于桂州。

如此一位“德行有亏”的文人，他的作品为何被选作“五言绝句”的开篇？

就此，我请教了甘肃民族出版社《〈唐诗三百首〉注与析》的编注者王延学老师。王老师做了详细解答。

他首先帮我们厘清了一个文学史实：自蘅塘退士编定《唐诗三百首》后，后世诸多传本中，《渡汉江》在“五言绝句”里的排序并不统一。例如：1985年中华书局《〈唐诗三百首〉详译》里，此诗排在第27首；1990年贵州出版社《〈唐诗三百首〉全译》（中国历代名著全译丛书）将其列在第27首；2018年人民教育出版《唐诗三百首》中，它同样位列第27首。

王老师提醒我们注意：以上几个通行版本都延续了蘅塘退士旧本的疏漏，将《渡汉江》误归为晚唐诗人李频的作品。其实，经后世学者多方考证，《渡汉江》这首诗的真正作者应是宋之问。甘肃民族出版社《〈唐诗三百首〉注与析》对此做了更正处理。

针对我提出的诗人“德行问题”，王老师认为，宋之问纵然品行不佳，但其诗学造诣深厚，文学史地位也举足轻重。从齐梁到初唐，中国的诗歌声律一直处于探索阶段，始终没有形成统一规范。宋之问与同时期的沈佺期，总结了前人数百年的声律创作经验，逐步确立了严谨规整的律诗、绝句格律，最终完成了近体诗的定型。关于二人对格律诗的贡献，元稹曾评价：“沈、宋之流，研练精切，稳顺声势，谓之为律诗。”

可以说，若无沈、宋二人打下根基，我们就不会那么早看到李白、杜甫等诗人成熟的近体诗作，唐诗的鼎盛局面的出现或许也要延后若干年。

除此之外，王老师还提到了《渡汉江》的价值和作者的生年。

从作品本身来看，《渡汉江》也是五言绝句中的绝佳范本。“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短短二十字，平仄合律、押韵和谐、章法严谨。

按生年计算，宋之问在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五言绝句”诸作者中年代最早；当初，蘅塘退士将《渡汉江》排列偏后，是因编选时误将此诗归到晚唐诗人李频名下。如今，既已考定为宋之问所作，自然应提到前面。

正所谓“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人品上的瑕疵，终究掩盖不了诗人出众的才华与诗作本身的光彩。如此看，让宋之问为“五绝”打头阵是顺理成章的。

感谢王老师的耐心解答！（文/张雪莲）

（甘肃民族出版社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