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界碑听风
去界碑,早在半个月前就说好的事儿。
翻开地图,界碑位于甘肃、内蒙古和宁夏三省交界处,是景泰县最北面的一个村子,属红水镇管辖。红水因境内有红水河而得名。可南来,可北往,亦向东,亦向西。界碑的地理坐标,栖枕腾格里沙漠南缘,坐拥1600米海拔高度,属典型干旱半干旱区,距离景泰县城60公里。虽地势平坦,却周围沙丘星罗棋布,风刀沙幕频袭,生态屏障脆弱,景泰县治沙站就建在界碑附近。这片曾被盐碱白土统治的荒原,历经瘠土焦沙,水源枯涸的困厄岁月。清道光年间,竖立的甘青宁三界碑,不仅铸就村落之名,更铭刻着边陲往事,先民在砾漠间拓荒的足迹,至今仍在风沙中若隐若现。此行界碑,是赴一场亲情团圆之约。年届七旬退休后生活在新疆的大表哥生林,两个月前千里迢迢来家乡探亲访友,端午节前又要返回乌鲁木齐了,此去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半个月前,我们表兄弟七人在县城小聚时,最小的表弟生乐热情邀约我们去界碑的农家小院,他要亲自下厨做一顿正宗的黄焖羊羔肉,为老大哥饯行。
那天,我们一行五人从县城出发一路向北,沿着S201省道途经一条山、草窝滩、上沙沃、漫水滩、红水五个乡镇,用时一小时二十分钟左右,顺利抵达界碑西北约五公里的大嘴子车站、小舅居住的农家小院。一下车,便闻到一股黄焖羊肉的香味,只见小表弟在院子里支起了柴火灶,勤劳朴实的两口子忙前忙后,迎接我们的到来,花园墙上还挂着刚刚拾掇干净的羊头和下水,味蕾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天空湛蓝,微风拂面,小院菜地里的黄瓜、西红柿和人参果,生长得郁郁葱葱,开满了黄色、白色和粉色的小花瓣,点缀着农家小院,赏心悦目;葡萄架上的枝蔓也开始肆意生长,嫩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充满了生机和活力。仲夏时节的沙漠绿洲里,表弟的农家小院显得格外静谧,我们的到来给这里增添了人气,进门后和腿脚不灵便的小舅打了招呼,趁着黄焖羊肉出锅前的空隙,我想走出去看看风景。傍晚时分的腾格里沙漠边缘,夕阳余晖洒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酸果刺一簇连着一簇,晚风吹过细沙轻扬,空旷的沙丘上回荡着一阵阵:“沙沙……沙沙……”的声响。仔细聆听大自然发出的天籁之音,眼前仿佛出现一条驼铃古道,这里曾是丝绸之路茶马古道,星月寄望,山川漫漫,逝去的驼铃声,隐约穿越千年的历史,悠悠地从远处响起。
“界碑、一碗泉、营盘水、甘塘……”这些古老的地名,留下的故事里充满着神秘的色彩。不远处的地埂上,几棵胡杨形状的树干顽强地生长在沙漠中,数百年不倒,一整条一整条经过二十多年改良的沙土地上,种植了玉米和洋葱,这个季节正是生长旺盛的时候,玉米和洋葱苗绿油油一大片,人进沙退,采用滴水灌溉后,庄稼不仅生长速度加快还保墒保湿,节省了水资源和人工成本。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家实施宏大的防沙治沙和移民扶贫搬迁工程,以引黄提灌、移民迁徙、生态修复与路网渠系建设为重点,重塑红水古堡昔日的繁华。界碑,以其相对丰腴的沙壤耕地,恰如沙海中的绿洲胚胎,凭借毗邻灌区的区位优势,从会宁、景泰和天祝移民搬迁的乡民们,在政府的大力扶持下,积极发展洋葱和中药材种植,悄然点亮了乡村振兴的希望,乡亲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不远处就是干武铁路线上大嘴子火车站了,每隔几小时就有一列火车呼啸而过,长在铁路边沙漠里的红柳,像守卫在铁道上的哨兵,任凭风吹日晒雨淋,不论三伏寒九,保护着铁路两旁的路基不被雨水冲走,固守在沙漠中岿然不动。红柳又名桑树柳,并非真正的柳树,二十多年前,我在嘉峪关下戍边时,见过这种植物,老部队驻地有个好听的名字——红柳沟。红柳生长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生命顽强,不屈不挠,坚韧不拔,在干旱少雨的黑山谷里,年复一年地茁壮成长,留下了一串串生生不息的足迹。红柳静静地扎根在第二故乡的营房前,陪伴了一茬又一茬戍守嘉峪关的将士,见证了战友们青春献祖国、热血守边关的家国情怀。
又见红柳,心中万千思绪涌动,不免心生感慨万千。天色渐晚,气温也开始渐渐下降,穿着短袖已明显觉得冷了,恰在此时小表弟生乐打电话过来,说是黄焖羊肉出锅了。随即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赶回去。一大盆黄焖羊肉已经上桌,抓起一块塞进嘴里,满口留香回味无穷。七八个人边吃边拉着家常,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乡音乡情,让久别家乡的新疆老大哥,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
晚上我一个人睡在了小舅家堂屋边的大土炕上,一股淡淡的炕烟味儿,让我找到了儿时的回忆。半夜时分,听见窗外传来了“呼呼……呼呼……”的刮风声和雨滴落下的声音,开灯起身下炕披上外套,驻足来到堂屋走廊窗台前,观赏外面风雨交加的情景。点燃一根烟,凝视着农家小院里在风雨中飘摇的葡萄秧和蔬菜叶……不禁羡慕起生逢盛世的小表弟,即便身处沙漠戈壁这样的艰苦条件中,仍然活出了诗意与从容。我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只要我们在生活中,不丢热爱,不失方向,在柴米油盐的烟火气中,依然有趣、有爱、有自由。思绪中,外面的雨停了,进屋上炕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就被打鸣的公鸡叫醒,我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穿上外套行走在界碑的土地上,看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走在地埂上,听一阵风呼啸过,看天空吹散了的云朵,风似乎也懂我的心事,带走了那些久藏心里说不出的话。我迎着朝阳,跟随大自然的节奏,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光。
□张耀宇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