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榆林窟壁画里的色彩美学
再次踏上瓜州这片热土,来到城南的榆林河峡谷,当地人惯称此地为万佛峡。驱车穿过一望无际的戈壁,沿途是成片的红柳与起伏的土丘。河谷深处生出一湾清流,两岸红砂岩崖壁次第铺开,榆林窟便静卧于此。
百余载凿岩开窟,四千余平丹青留存,与莫高窟隔戈壁相望,并称敦煌艺术双璧。拾阶踏上栈道,指尖轻触冰凉粗糙的崖壁,仔细看被风沙打磨的岩石缝隙间,隐约透出淡青、赭红残色。自中唐启笔,历五代、宋、西夏、元,千年画师以山川矿石为墨,以河谷黄土为纸,将信仰、山河、人间烟火熔铸于一层一层矿物色彩里。那些穿越风沙、氧化、兵燹的色块,是丝路文明交融的视觉史诗。一痕石青,一抹石绿,一叠朱砂,半片泥金,沉淀着古人的睿智,凝望崖壁斑驳彩绘,方能读懂榆林窟的色彩之美。
榆林窟始建于北魏,初凿洞窟规模简陋,如今多已残损闭锁,仅能在外围龛台窥见零星遗存,壁画设色简淡,仅以本地赭石、白垩勾勒佛龛轮廓,并无繁复晕染。真正让石窟色彩走向成熟的是吐蕃统治瓜州的中唐时代,第25窟作为榆林窟保存最完整的唐窟,整窟清雅温润的色调扑面而来,彼时中原绘画方式沿河西走廊西传。走进25窟主室,覆斗顶下是南北两铺巨型经变,南壁《观无量寿经变》绘西方极乐净土,北壁《弥勒下生经变》展现人间太平图景,整窟以石青、石绿为主色调,赭石、朱砂、云母白分层烘托。
站在壁画前,净土变里,七宝楼阁依山排布,远山层层叠染石绿,近水轻铺浅青,宝树花叶以淡朱砂点染,飞天天衣薄敷花青,层层叠晕,通透如烟。乐舞伎人肌肤以淡赭晕染,眉目轻描浅朱,璎珞珠宝局部薄贴碎金,金辉隐于青绿之间,华贵却不张扬。目光下移,侧壁的《一种七收》农耕图景更见唐人色彩巧思,耕牛以浓赭塑形,禾苗分层石绿,田埂铺土黄,农夫衣衫淡青、浅红错落搭配,大地、草木、人物色彩秩序井然,把盛唐田园平和温润的气质尽数铺展在崖壁之上。唐人的色彩审美,贵在雅润,青不沉郁,红不炽烈,绿不浮艳,以大地原生矿物色摹写天地人间,将儒家中庸、佛家空寂融为一体,驻足洞窟之内,静心凝望,一幅壁画,便是整个时代的精神底色。
走出25窟,栈道顺着崖壁蜿蜒向上,风从河谷穿过洞窟,带来一丝草木潮气,转瞬便踏入五代、北宋开凿的窟区。曹氏归义军统治瓜沙百年间,榆林窟大规模重修、新开洞窟二十余座,壁画色彩承接唐风,又添世俗烟火气息,色彩层次愈发繁复,装饰性大幅提升。由于中原绘画院体风格西传,画师开始大量使用本地盛产的孔雀石制成的石绿,河谷周边随处可采,用量充沛,洞窟整体色调偏向清浅翠绿,形成独属于宋初榆林窟的清新质感。这一时期壁画拓宽题材,除净土经变外,维摩诘、劳度叉斗圣、报恩变纷纷出现,人物衣饰纹样繁复,边饰卷草、联珠、菱纹连绵不绝,色彩搭配对称规整。
洞窟两侧整面墙皆是供养人画像,成为五代宋窟最标志性图景,凑近细看,贵族女子襦裙以石绿为底,朱砂勾勒花卉纹样,鬓饰贴金;文武官袍用青、红、赭三色区分品级,色彩规制分明,是中古服饰色彩礼制的直观记录。不同于唐代大面积留白,宋代画师善用细碎色块填充画面,云纹、莲瓣、几何纹交错排布,石青、石绿、土红、米白循环交替,繁而不乱。因中原颜料运输通畅,朱砂、雌黄、云母白供给充足,壁画底色厚重。历经千年部分朱砂色氧化转为铁锈红,雌黄褪为浅褐,反倒生出复古温润的沧桑质感。
继续沿崖壁前行,视线豁然开阔,西夏洞窟群矗立峡谷中段,是整座榆林窟的精华所在。西夏时期是榆林窟艺术的巅峰,也是石窟色彩美学最具辨识度的时代。党项民族兼容汉传、藏传、回鹘多重艺术,一改唐宋清雅内敛,色彩浓烈厚重,格局开阔,冷暖撞色大胆奔放,矿物颜料使用达到极致,青金石、金箔、氯铜矿、雄黄等珍稀颜料尽数入画,诞生了第2窟水月观音、第3窟千手观音、山水人物等传世杰作,构建起独属于西夏的色彩宇宙。
先入西侧第2窟,洞窟光线幽暗,打开柔和冷光,西壁两铺《水月观音》瞬间攫住所有人目光。这是榆林窟色彩美学的最高代表,一铺壁画集齐丝路最珍贵的色彩原料。自在观音坐于碧波磐石,身后一轮圆光,远山奇峰层叠以石青为底,池水铺浅绿,云气以淡赭、米白晕染,菩萨宝冠、璎珞大面积贴赤金,金箔与冷调青绿色形成强烈冷暖对冲,清雅山水与华贵金身相融,刚柔并济。整幅壁画的蓝色最为惊艳,所用颜料为阿富汗远道运来的青金石,古时价值等同黄金,在河西石窟极为稀缺,仅供养丰厚的洞窟方能大面积使用。画师以淡墨勾勒山石轮廓,不重浓艳填充,青、绿、金、白寥寥数色,留白大片崖壁底色,营造水月禅意。
移步相邻第3窟,空间更为宏大,更是西夏色彩的集大成之地。抬眼望窟顶,金刚界曼荼罗以石青、石绿、朱砂、土黄、纯白分割坛城空间,五色对应五方佛,色彩秩序严格遵循藏传密教仪轨,色块方正厚重,对比强烈。东西两壁千手千眼观音铺展整面崖墙,百千手臂各持器物,衣饰分青、绿、红、褐多色,局部描金;壁画下方八幅西夏生产生活图景格外动人,以写实色彩记录人间百态:炉火赤红,风箱木色赭黄,作物鲜绿,人物服饰区分党项、汉、回鹘各色衣衫,质朴的大地色系消解了宗教壁画的疏离感,让矿物色彩拥有烟火温度。南北壁文殊、普贤变山水画更是一绝,将中原青绿山水色彩技法推向极致,峰峦分层罩染石青、石绿,树木朱砂、藤黄交错,流水留白,山石皴染兼具笔墨意趣,将宋代山水色彩范式与党项雄浑审美相融。
细细打量墙面斑驳痕迹便能发觉,西夏画师善用变色营造层次,铜绿年久氧化转为橄榄灰绿,朱砂暗沉为赤褐,多种矿物色历经百年自然交融。党项人尚浓烈、重富丽,却不肆意堆砌色彩,藏传佛教五色观、中原青绿山水、西域宝石颜料在此交融,让榆林窟西夏壁画拥有独一无二的包容性。
走完核心西夏洞窟,栈道尽头便是元代遗存的小型洞窟,规模缩减,氛围沉静肃穆。元代延续西夏绘画传统,融入蒙古草原的审美,壁画色彩趋于沉郁简约,大面积用土黄、赭石铺底,石青、石绿仅作局部点缀,雌黄、雄黄大量用于佛像背光与纹饰,年久氧化转为暗褐,整体色调苍茫厚重,带着草原大地的质朴气息。洞窟规模缩小,颜料不再追求西域珍稀青金石,多采用本地蓝铜矿替代,色彩饱和度降低,线条简练,色块分明,曼荼罗造像设色沉稳肃穆,生出沉静内敛的岁月质感。至此,榆林窟千年色彩脉络完整成型:唐清雅、宋精巧、西夏绚烂、元沉郁,四个时代四种色彩气质,串联起河西走廊千年文明流变。
榆林窟跨越千年的动人色彩,根基在于这片土地馈赠的天然矿物颜料,是现代化工颜料无法复刻的灵魂。画师将戈壁峡谷的岩石、西域运来的宝石、河谷草木淬炼为五色,分矿物、植物、金箔三类,各司其职,构筑完整色彩体系。红色系有朱砂、土红、铅丹、赭石,赭石取自本地红砂岩,成本低廉,大面积铺底塑形;朱砂色泽鲜亮,用于璎珞、花饰、佛像唇面,稳定不易褪色。绿色以孔雀石、氯铜矿为主,是唐宋洞窟主色,薄染通透,厚涂厚重。蓝色分两种,本地蓝铜矿制石青用于普通洞窟,青金石自中亚丝路贩运,价逾黄金,仅供养富足的西夏精品壁画使用,幽蓝深邃,千年不褪色。黄色取自雌黄、雄黄,矿石自带温润金黄,多用于背光、纹饰,添沧桑韵味。基底以白垩、滑石、云母铺就,洁白细腻,承托上层色彩,云母薄撒于衣袂、宝光,微光流转,似有仙气。植物颜料藤黄、胭脂、靛蓝少量用于细节晕染,虽易氧化变淡,却可柔化矿物色的坚硬质感。金、银箔碾碎成泥金,贴于菩萨璎珞、佛身、纹饰上,冷暖相生,华贵悠远。
矿物颜料不溶于水,无法相互调和,画师独创分层叠染、反衬、罩色、堆金等多重技法,层层薄涂,靠色块叠加形成渐变,造就壁画厚重肌理。每一层色彩都沉淀着大地的质地,石青藏着西域群山,石绿藏着河西绿洲,赭石藏着戈壁红崖,一壁丹青,便是浓缩的丝路山河。
回望崖壁连绵的洞窟,方才一窟一景的色彩画面次第浮现。佛家以五色喻世间五蕴,青、黄、赤、白、黑对应天地万物,洞窟壁画以色彩区分佛、菩萨、天王、凡人,冷色青绿代表清净空寂,暖色朱金象征慈悲庄严,大地赭黄代表人间烟火,色彩本身即是佛法隐喻。中原传统绘画“随类赋彩”理念贯穿始终,山水取青绿,人物依身份定服饰色泽,草木贴合原生本色,师法自然,以色彩还原天地本貌。
整场游览最动人之处,莫过于壁画里生生不息的人间温度。画师不曾一味描摹极乐净土,而是以矿物色彩复刻真实人间:农耕图里禾苗青绿,耕牛赭红;锻铁图中火光赤红,铁器冷灰;供养人衣衫各色俱全,还原中古百姓日常。浓烈宗教色彩之下,藏着鲜活的世俗图景,冷调山水消解宗教的疏离,暖质大地色拉近人与壁画的距离,信仰落地于五谷、烟火、山河草木之间。古人以矿石绘佛,实则以色彩安放对世间山河、太平生活的期许,青是绿洲流水,绿是良田草木,红是人间烟火,金是世间圆满,所有色彩皆是对大地与生命的温柔赞颂。
峡谷的缕缕清风掠过红砂岩崖壁,我们沿着来时栈道缓步走下,回望层层洞窟栈道上斑驳彩绘,千年色彩静静凝固在石壁之上。
王健娜
(酒泉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