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的中山桥

暮色里的中山桥

原标题:中山桥 铁龙卧波

这一场引渡,是古桥立身之本,更是跨越百年的时光修行。它渡人间万物,渡晨昏烟火,更渡百年更迭光阴。俯身凭栏凝望,黄河浊浪滚滚,奔流不息,水波旋卷向东,从无停歇。桥影沉落河面,被浪涛揉碎起伏,浮沉水波之间,根基岿然不动、分毫不移。

卖软儿梨的老者,每日收摊落幕之时,总要倚靠中山桥南端石墩,点一支烟,静望横贯河面的铁桥。那日驻足闲谈,我问及老者终日凝望为何,他缓缓吐散烟霭,眉眼浸着老城岁月风霜,淡淡回道:“看桥的骨头。”

一语直击本心。顺着老者目光远眺,落日熔金,余晖漫过钢制桁梁,为百年钢铁骨架镀上一层温润锈色,肌理沉敛厚重,恰似金城老者历经岁月沉淀的眉眼,沧桑且从容。

117载风雨伫立,山河为证,大河为脉。1909年,远洋钢梁跨越山海自德国远道而来,深扎黄河河床,筑牢西北大河之上第一座钢铁桥梁。彼时黄河两岸百姓眼中,落成的不只是一座跨河铁桥,更是西北陆路联通、突破天堑阻隔、商贸融通、民生安渡的时代夙愿,是金城大地蛰伏已久的“通达之梦”。

自此,黄河古渡改写千年格局:羊皮筏子搏浪渡河的艰险成为过往,河西驼队悠远铃声,与车马步履、市井人声相融,横贯黄河南北两岸。“天下黄河第一桥”,一句称谓裹挟西北黄土风尘,承载一城百姓底气,镌刻属于兰州的时代自豪。

日暮黄昏,最宜登临古桥。掌心抚过百年钢梁,钢铁肌理冷硬沁凉,沉实硌掌,是岁月风霜、洪水烈日淬炼出的坚硬风骨。立身桥身静听穿河长风,风穿钢桁,低吟绵长,裹挟黄河水土腥润、两岸阡陌草木清香,裹挟老城街巷烟火,一缕牛肉面油辣子的香漫风而来,融进晚风之中。

这便是中山桥独有的温度:外在是百年风雨淬炼的冷硬铁骨,内里始终焐着黄河奔涌的热气,藏着一座城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与民生暖意。

一桥晨昏光景,便是兰州最真实的市井民生切片。

破晓天青,城郊农人挑担赴市,扁担吱呀作响,踏过桥身,叩击出沉稳声响,唤醒整座金城的朝暮生机。日头渐盛,四方游人登临打卡,斑斓衣袂映衬沉暗铁色,鲜活热闹点缀古桥风骨,山河静立,风物安然。夕阳西垂,暮色铺河,古桥化作归家通途:下班市民、放学孩童、穿行单车步履匆匆,奔赴两岸万家灯火。

古桥缄默不言,默然承托一城生计、人间念想、尘世疲惫与烟火期盼,渡人流、渡车马,将人间烟火从此岸安稳引渡至彼岸。

这一场引渡,是古桥立身之本,更是跨越百年的时光修行。它渡人间万物,渡晨昏烟火,更渡百年更迭光阴。俯身凭栏凝望,黄河浊浪滚滚,奔流不息,水波旋卷向东,从无停歇。桥影沉落河面,被浪涛揉碎起伏,浮沉水波之间,根基岿然不动、分毫不移。

一动一静,一流转一坚守,一奔涌一伫立。静观河桥相望,尘世浮躁、心绪冗杂尽数随浪沉落。世间万事亦是如此,根基扎稳、本心笃定,纵经万顷风浪,亦能巍然立身、不可撼动。

论及百年不倒之根基,远洋钢梁为躯,中国匠人匠心为魂。桥梁主材远赴重洋而来,可咬合拼接、结构加固、河床筑基、抗洪固墩,皆出自本土工匠巧手匠心。原定桥梁80年保固期限,早已逾限数十载,历经汛期洪峰、岁月风化、时代更迭、战火风尘,依旧横卧黄河、安然挺立。

老城百姓常言,这座桥安了一颗生生不息的“中国魂”:是西北匠人踏实笃行、负重立身的朴拙初心,是遇事扛事、扎根坚守的民族风骨。兰州人惜桥、护桥、敬桥,历年修缮运维,不刻意雕琢、不刻意粉饰,如照料功勋满身、年岁渐长的长辈,悉心守护肌理风骨,让古桥屹立河面、延续生命力、接续城市使命。

时代更迭,黄河两岸新桥林立,形制恢宏、设施新颖,现代化桥梁贯通两岸路网。百年中山桥褪去交通主干功能,日渐老旧沉静,褪去时代锋芒,却依旧稳居一城民心深处。

兰州人偏爱这份原生风骨:偏爱夜色灯光勾勒出的硬朗桥廓,偏爱桥头“九曲安澜”老牌匾笔墨遒劲、风骨犹存,偏爱踱步桥面之时,桥身细微沉稳震颤,那是独属于金城老城、抚慰人心的城市私语,是本地人刻入岁月的乡愁共鸣。暮色合围河面,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卖梨老者推车缓步归隐老城巷陌,车声悠悠融进夜色。刹那间,中山桥灯带次第点亮,珠灯缀于钢铁桥身,柔光枕于黄河碧波,铁骨披暖光,静卧滔滔大河之上。

此刻彻悟老者口中“桥的骨头”。

中山桥之骨,锻远洋钢铁为躯,纳黄河奔浪为脉,刻一城百姓步履年轮为魂。百年缄默伫立,不言山河壮阔,不言岁月功勋,尽数诠释坚守与担当。真正的立身之本,是明晰扎根何处、为何而立,甘愿负重承万钧风浪,默然渡百年流年。

□朱永明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