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的风雅

芒种的风雅

原标题:芒种的风雅

二十四节气中,芒种似乎最不“风雅”。小满有麦穗初齐,夏至有绿阴幽草,而芒种呢?《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芒种,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一个“稼”字,一个“种”字,全是泥土里的营生。然而,正是在这般最务实的时节里,古人偏偏生出了最务虚的雅兴。这大约就是中华文化里“忙里偷闲”的智慧——越是紧迫,越要寻一刻从容。

此季最著名的风雅,莫过于“送花神”。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写得旖旎而哀婉:“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于是大观园里的女儿们,早早起来,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用绫锦纱罗叠成旌幢,一一系在花树上。满园绣带飘飘,花枝招展,连那角落里的一棵桃树、一株蔷薇,都披挂了彩线,像是为花神举办的最后一场盛宴。

这种风俗在宋元时期颇为盛行,如今早已绝迹。但读《红楼梦》时,我总忍不住想:大观园的女儿们,当真相信有花神吗?或许信,也或许不信。但她们愿意在这样的日子里,用一种美的方式,与春天作别。黛玉偏偏在这一天独自葬花,吟出“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的句子。别人是热闹的饯行,她却是孤独的哀悼——这大约是芒种节气里,最凄艳的一笔风雅了。

送走了花神,芒种的风雅并未终结。另一桩雅事,便是“煮梅”。

芒种前后,江南的梅子黄熟了。但那时梅子极酸,直接入口,能将人的五脏六腑酸得挤作一团。于是古人便发明了“煮梅”之法:用糖水或盐水浸泡,再用文火慢煮,佐以紫苏或甘草,慢慢熬成一锅酸甜可口的梅汤。这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耐心的修炼。南宋诗人范成大,写过一首《芒种后积雨骤冷》,虽然并非专写煮梅,但其中“梅黄时节怯衣单,五月江吴麦秀寒”之句,已把梅雨时节的微凉与梅子的存在点染出来了。

更有趣的是,煮梅还与一个著名的典故相连——“青梅煮酒论英雄”。《三国演义》里,曹操与刘备“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那是在一个“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骤雨将至”的午后,曹操以手指悬着的龙挂,说出“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的惊人之语。虽然小说未明说节气,但青梅煮酒、雷雨将至的场景,与芒种时节的梅雨天气何其契合!原来,这一杯煮酒里,既有风雅,也有权谋,更有英雄相惜的寂寞。

以前读宋人笔记,还见过一种更清雅的芒种习俗——听雨。

芒种时节,江淮一带进入梅雨季节。雨丝缠绵,或疏或密,一下便是数日。农人忧心麦子发芽,而文人却支起竹帘,焚一炉香,静静地听雨。杨万里有诗:“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虽写的是初夏,但那股慵懒闲适的意趣,正是芒种时节雨窗下的心境。雨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落在池塘里,叮叮咚咚。这声音,在农人是愁,在雅士却是韵。

其实,芒种的风雅,骨子里是一种“对冲”——用诗酒花茶,对冲炎夏的溽热;用饯别花神的仪式,对冲时光的无情;用煮梅的耐心,对冲人生里的酸涩。古人深知,节气不仅是农时,也是心时。即便到了最忙的时节,若全然埋头于稼穑,人便成了土地的奴隶;唯有在劳作之余抬起头来,看一眼落花,听一阵梅雨,煮一壶青梅,这一季的辛劳,才算被赋予了意义。

我常常想,倘若能在芒种那天,寻一处老旧的庭院,学着古人的样子,用彩线系在花枝上,送一送花神;再摘几颗青梅,在泥炉上慢慢煮着,加一勺蜜,看热气升腾;然后坐在檐下,听绵绵的梅雨敲打石阶,信手翻开一本宋词——这样的芒种,便是风雅到了极致。可惜,这样的日子,如今只活在文字里了。城市的芒种,不过是一个日历上的符号。空调房里的我们,早已不知梅子何时黄,花神何时去。

但风雅这件事,原本不必拘泥于形式。只要心里还存着一点对美的向往,芒种日煮一杯梅子茶,翻几页《红楼梦》,也算是对古人的隔空致敬了。毕竟,节气的轮转从未停歇,而人心里的诗意,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发芽——哪怕窗外没有一株系着彩线的花树,只有高楼与车流的声浪。

是为芒种的风雅,写在今日,写给往昔。

□任意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