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洮河边坐坐

在洮河边坐坐

原标题:在洮河边坐坐

无数次从洮河边经过,看见过洮河的水清水浊水涨水落,却从未以自己的身体测量过洮河水的温度和深浅。

这个浅夏时节,再次从洮河边经过。看岸边平地上牡丹盛开,望河堤上杨柳迎风缭乱,看洮河水色由冬春之青化身为初夏之清,听洮河波涛之声断断续续,不觉心动:亲近洮河水,今日正当其时。

从一处豁口下了自然河堤,脚边的洮河水朝着我一荡一漾的,眼看就要够着鞋尖了,又迟疑着退回去,像是一下拿不准该婉拒叨扰还是该欢迎拜谒的主人,多少有些欲却还迎的忸怩。

不必纠结了吧,我是不请自到的不速之客,但我是爱你的,洮河!

我蹲下身去,伸手撩起一把水,用舌头舔了舔,果然好水!洮河从雪山下来,一路奔驰数百里,沿途都是草原和庄稼地,未曾被阳光晒热,故而清凉切肤,亦未遭杂质浸染,故而甘甜可口。浅尝何如沉浸,遂脱下鞋袜提在手上,挽起裤管,光着脚丫,一脚踏进洮河水中。谁想这一脚踏下去,差点跌倒于水中。透过清水,清晰可见的椭圆形的、无刺无锋的河底石子儿,居然硌得人脚心疼、肉疼、心疼、神经疼。

怎么会呢,从小在河边长大,除了冬季结冰,春夏秋三季,都是到了河边,即赤脚涉水,河底什么杂物都有,最温柔可心的东西,就是鹅卵石,冰冷的河水,圆润的鹅卵石在脚心磋磨着,最能抚慰身心的疲惫。

记得读初一时,因为是住校生,周末回家背干粮,接下来是一个劳动周,要到学校农场收割小麦。背上一周的干粮到河边,天太热了,就从自己经常游玩的水域跳下去玩水,谁知左脚拇指一阵剧痛,水面迅疾泛起一片红色涟漪。爬上岸,抱起左脚一看,拇指几乎被石片割断,白骨森森的。以前河底都是圆滚滚的鹅卵石啊,大约是前几天发过一次洪水,河底的情形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吧。

怎么办呢?回家吧,没有给学校请假,再说了,家里也不可能为这个给你请医生治疗。虽然只有十一岁的年纪,却是有决断的,在河边抓起一把浮土沫儿,捂在伤口上止血。然后,背上沉重的干粮袋,一瘸一拐,走完二十里山路到学校。老师和同学们已经出发去农场了,又背上干粮袋,一瘸一拐走完十里山路,到学校农场。然后,一瘸一拐,早出晚归,顶着烈日,又干了一周的农活儿。直到一个月以后,左脚不疼了,抱起来一看,脚伤竟自己慢慢好了。

那是故乡马莲河带给我的人生记忆,人到中年后,定居于黄河边,每日看见黄河水,常常想起马莲河。马莲河是黄河的三级支流,先注入泾河,随泾河向南入渭河,再随渭河向东入黄河。洮河是黄河的一级支流,自南向北,直接注入黄河。洮河与马莲河相隔千里,却都属于黄河上游支脉,可见黄河的包容度是多么的广阔。

居住在黄河边,每日看黄河水清水浊水涨水落,有时也在河边流连,以我的那点水性,是绝不敢涉足黄河的,不过是着装整齐,站在河岸上,飞石打打水漂,伸手撩撩河水,如此罢了。

多少年了,无论走到地球的哪个部位,看见任何一条河流,都有脱鞋下水的念想,终于还是让念想继续以念想的姿态存留于心底,并没有付诸行动,而这种源自少年时对水的盲目冲动式的膜拜,数十年后,在洮河中完成了时空折叠。

强忍难以忍受的痛感,趑趑趄趄,趟过一溜河水,来到河心沙洲上。这一下,前后左右都是洮河水,四面水声,一空暖阳,一河清风,两岸绿意。坐在青石板上,将双脚浸入河水中,捡起鹅卵石细细摩挲,到底是圆润可人嘛,脚底的感觉为什么会是坚硬如铁呢!

我揣想,人皮应与树皮相似,时间的风吹雨打,会让皮肉变得越来越粗糙,我为什么又变成如此娇嫩的模样呢,表面看来,自从离开马莲河以来,几十年间,也时常如庄子所说的“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也到地球上的许多江河湖海玩过水,但从未像童年那样为了节省鞋子而光脚走路。而光脚时,踩踏之地无一例外都是沙滩,细沙如米粒,一步一温柔,脚心早已遗忘了一种感觉,认同了另一种感觉,当被遗忘的那种感觉忽然前来报到时,被那种重新认同的感觉以毫不通融的脾气斥之于外。

原来,古人所说的由俭入奢易和由奢入俭难,适用于生命的正面、侧面和背面,以及全面。

我将浸入河水中的双脚在水波中来回摆动,将一个个浪头踢平,浪头还没有完成被踢平后的形态,随即又恢复了原状,而我的双脚似乎已承受不住那种冰冷了。这又让我沮丧,生长在马莲河边,那时候马莲河上下游几十里以内,没有任何桥梁,涉水过河便是日常功课,最大的困扰是秋冬之交和冬春之交的那几个月。秋冬之交时,河水已经冰冷刺骨了,但还没有封冻,每周回家背干粮和返校,到了河边,哪怕水中漂浮着碎冰块,也会毫不犹豫脱掉鞋子和棉裤涉水而过。冬春之交时,河冰已开裂,水里漂浮着冰块,到了河边,同样毫不犹豫蹚水而过,有时候腿部被冰块划伤,带伤去学校是常事。

谁也没有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情,生长在河边,就得接受河水带来的一切:水利,欢乐,困扰,水害。与童年少年时经历过的马莲河的冰冷相比,初夏的洮河水已够得上温暖了,那时候到了“五一”前后,我们已经开始下河玩水了,只要大人不干涉,可以从早到晚泡在水里。

而如今,大约只有十分钟时间,双脚便以条件反射的人性本能,再也塞不进水里了。

于此,目视洮河水,我相信,人的生命是有弹性的,而且弹性幅度是很大的。我也相信,人是生活在自己的习惯中的,习惯了某种状态,对另一种状态便不再习惯了。

□马步升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