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五世同堂

原标题：一个人的五世同堂

一个人，就是浓缩的“五世同堂”：婴儿般的情绪，孩童般的心性，中年人的担当，渐老的身躯，还有孙辈似的迁就与逢迎。近日在杂志上读到这句话，我深以为然。

我年届天命，已是资深中年，可面对生活，内心依旧兵荒马乱。细细想来，我恰是活成了“五世同堂”的模样。

我是个直性子，活了大半辈子，喜怒哀乐总写在脸上，藏不住。心下欢喜，眉眼间掩不住笑意；遇上不公之事，难免皱眉叹气，学不会虚与委蛇。说话直来直去，不懂得拐弯抹角。有时妻子做的饭菜不合口味，便露出不悦的神色。妻子嗔怪道：“做好了给你吃，还挑三拣四。”我脱口便回：“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三言两语，便针锋相对，家里一时硝烟弥漫。母亲在一旁责备我说：“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是婴儿般的情绪，要学着管好自己的脸色。”道理我都懂，可情绪上来，终究难以自控。

心底总觉得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童年嬉闹的画面，仿佛就在昨日。看见小石子，会随手捡起，甩向池塘打几个水漂；遇到蚂蚁搬家，也会蹲在一旁，看得入神。独自走在路上，不自觉吹起口哨；雨天见着水坑，仍会忍不住踩上几脚。喜欢和孩子一起数画片、吃零食，去野外烤红薯。听见有人唤孩子回家吃饭，总会猛然一愣，想起儿时母亲在村口喊我小名的情景。明明已是家中顶梁柱，上敬老，下顾小，肩上扛着责任，可一个人静下来，心仍停在年少时光。

人虽处中年，身体却已有了老态。每年单位体检，我总怕翻开那份报告，纸上一个个向上的箭头，像一把把利刃，让我心里发紧。从前贪吃少动，体重超标，脂肪肝、血液指标异常接踵而来，医生一再叮嘱，必须好好调理。后来开始节制饮食、坚持运动，身体总算有了好转。方才惊觉，年岁渐长，我们的身体已经由不得肆意挥霍了。

人到中年，肩上的担子最是沉重。工作上不敢松懈，家庭里不能缺位，人前要稳重自持，人后要独自撑住风雨。一边要应付世事，一边要守护家人，有身不由己的疲惫，更有咬紧牙关的苦痛。

正因有着婴儿般的直脾气，我在人情往来里没少碰壁，在职场上吃过不少亏。妻子常劝我，说话留三分，待人要圆融，可我终究学不会刻意逢迎。真正让我慢慢收敛脾性的，是长大的儿子。孩子成年后有了自己的想法，常常与我意见相左，家里难免争执不断，一地鸡毛。几番拉扯，我终究败下阵来。不再高声呵斥，学着轻声细语；不再板脸说教，试着微笑沟通。家里终于重归安宁，可我也暗自苦笑：这般小心翼翼，哪里是做父亲，分明是在当“孙辈”。

往后岁月，不逞强，不苛责，与生活温柔和解，学着自渡自愈。看着镜子里斑白的双鬓，我常常勉励自己说：好好的，爱你，老己！

□王纪金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