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书页间的鸟鸣
鸟鸣是下午三点钟落下来的。很轻的一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是李娟的《记一忘三二》。翻到的那页正写阿勒泰的春天:雪化了,草顶出来,羊群追着跑。本来想接着往下读的。可那一声之后,书页上的字好像浮起来了,变成一群走远的羊。
“读书不觉春已深。”这话冒出来的时候,书页里的时间像不动了,书页外倒是一下午就没了。
我走到窗前。纱窗缝里溜进来的风软软的,一股晒过草的味儿。楼下有个人正在收被子,“嘭嘭”的拍打的声传了上来。阳台上的月季已经开出了好几朵红艳艳的花,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它们的存在。原来刚才低头看书那会儿,它们就已经悄然开到了最盛。花瓣全部张开,边有点卷,像揉过的纸。
这天下午,我跟着李娟在北疆的戈壁上走了很久。她描写风的时候没有用“呼啸”“凛冽”这样的词,只说“耳朵很凉”;描写老妈妈的时候没有用“慈祥”“沧桑”这样的词,只说“蹲在灶边加牛粪”。这些句子好比是毡房里的奶茶,虽然不烫嘴,却慢慢地让胃暖了起来。外面的风很大,但是你又知道那风是吹不到书里去的。时间从书页的缝隙中流过,没有一点声音。
很多年前,我也这样给外婆读过书。
她晚年视力不好,看不了书,我就读给她听。读到好的段落,她便眯着眼睛点头,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后来她不在了,念过的句子我还记得。现在读书时,读到安静处,总觉得耳边有她的呼吸声。很轻,像隔着一层什么。
书里书外,是两种春天。
李娟笔下北疆的春天来得迟、来得急。雪化了草就长出来了,羊群也跟着走,牧人也跟着羊群走。很粗糙,有刚解冻的泥土那种腥甜的味道。而我在眼前看到的是江南的暮春时节。绿色是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鸟鸣声一声一声地落下来。两个春天相隔几千公里,却因这一声鸟鸣而连在一起。
书里的春天翻回去就还在。窗外的,过去了便过去了。
重新坐回椅子上。书页还摊着,封面微微翘起。暮色浓重起来,鸟鸣渐弱,最后只剩下一两声远远的回响。
我没开灯。手边的茶杯已经凉了,杯口一圈淡淡的茶渍。水是何时倒的,记不清了。杯底的茶叶已经沉淀,舒展开来的叶片像一小片一小片暗绿的云。刚才看书入神,竟没有发觉它是怎么一片片沉下去的。
那本书叫《记一忘三二》。但那个下午的羊群,那一声落下来的鸟鸣,还有耳边那一层薄薄的呼吸声,我想我会记得。
鸟鸣落下之后,房间就完全暗了下去,连字都看不清了。我没有开灯,手指仍然停留在写满戈壁的那一页纸上。李娟的羊群此时应该还走在北疆的草地上,距离我这里几千公里之遥,也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纸。
只要书页没有合上,那声鸟鸣就不会真的停止。
□邹强
(兰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