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国学馆 黄河畔的精神原乡

兰州国学馆 黄河畔的精神原乡

原标题:兰州国学馆 黄河畔的精神原乡

每逢春秋仲月,我都要往兰州国学馆去。

它坐落于九州台之南麓,前身乃清乾隆五年所建之皋兰县文庙。说来有趣,这文庙的旧址,最早是清初靖逆侯张勇的府邸——就在今天张掖路延寿巷甘肃省文物局那个位置。张勇是一员虎将,铁马金戈,却偏生胸藏文墨,好与文人雅士往来,与大儒顾炎武交情甚厚。

相传顾炎武西游时,张勇常在书房置酒夜话,窗外刁斗森严,室内书声琅琅。谁能想到,一位将军的旧宅,后来竟做了读书人的殿堂。乾隆年间改建成文庙后,不但祭祀孔子,还设了“兴文社”,资助寒门学子赴考。彼时兰州城里有两座文庙:府级的在今天的兰州二中院内,县级的就在这里。一府一县,等级分明,却共同撑起了兰州作为西北儒学重镇的底气。文庙从来不是几间老房子——它是一座城的文脉所在,静静地守着,慢慢地润着,让一代代兰州人心底有根、眼里有光。

中国的文庙,从诞生的那一天起,便不只是拜祭之所。它是家园——不唯脚下的土地,更是精神的归宿。想那两千多年前,孔子领着弟子周游列国,四处碰壁,被人讥作“丧家之狗”。夫子听了,竟呵呵一笑:“然也,然也。”这一声自嘲里,我豁然有悟:精神家园不单是蓦然回首的惊喜,更是在千辛万苦追寻的路上。匡地被围,陈蔡断粮,夫子依然“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他的家园,在“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的和顺安宁里,是天下人各得其所的太平光景。三千弟子,七十二贤,多大的一个家!更让我们陇上人踏实的是,七十二贤中竟有石作蜀、秦祖、壤驷赤三位——人称“陇上三杰”。夫子周游列国,终未踏足秦陇,然而木铎声远,“三杰”负笈东去,把夫子的仁道家园根植在了陇原大地上。

如今的国学馆里,铁画银钩,勾勒出夫子家园情结的薪火相传。孟子守着仁政理想,养浩然之气,“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司马迁忍辱发愤,《史记》便是他的原乡;杜子美“孤舟一系故园心”,他的家园在“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凌云壮志里——那是将一己之身与帝王明主相系,以贤臣范式安定天下的古老理想;范仲淹的家园,在“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浩叹间。及至白乐天(白居易),家园的图景悄然一转,更趋近于鲜活的生活现实:“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杭州西湖的白堤上,有他率民筑堤的汗雨,亦有他酒后闲步的月影。而后的苏子瞻,一生贬谪十三次,黄州、惠州、儋州,处处无家处处家。他在黄州开荒种麦,在惠州修桥铺路,在儋州办学育人——每到一地,心系苍生,便处处留下彪炳史册的生命印记。他的家园不在庙堂之上,而在那一碗东坡肉的热气里,在那一蓑烟雨的平生中。林则徐的家园,则在“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慷慨悲壮里。他们的家园各有所归,却都心系苍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大一统的精神家园。走进文庙的人,但凡心存敬畏,都能于此得到启迪,寻得皈依。

这座馆选的地方真好。依山而建,左右绿山环抱,面前就是黄河与整座兰州城。晨光洒下,站在棂星门前,恍惚听见夫子在河岸上叹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它背山面河,坐北朝南,古人说的“负阴抱阳”,便是这般光景。地势高,环境静,最宜读书、静心、沉思。更妙的是,它与不远处的文溯阁咫尺相望——一个讲儒,一个藏史;一个教礼乐,一个存《四库全书》。一文一史,如两颗明珠,嵌在九州台的文化高地上,与白塔山、中山桥连成一脉,成为兰州黄河百里风情线上最厚重、最耐看的人文风景。

穿过棂星门,拾级而上,一步踏进了历史的长廊。国学馆严守旧时文庙格局,中轴线上一进一进,规规矩矩,藏着中式建筑独有的对称之美与书卷气。棂星门是清式牌坊,“棂星”即文曲星,寄托着对文风昌盛的祈愿。进门便是半月形的泮池,池上架着小桥——古时学子入学称“入泮”,走过此桥,方算真正踏进了学问的门槛。池水幽幽,仿佛还在诉说孔子“有教无类”的初心。再往里是戟门,国学大师饶宗颐题写的“兰州国学馆”匾额高悬,庄重醒目。穿戟门而过,明伦堂、大成殿、尊经阁依次排开,俱是清代老建筑:朱柱青瓦,雕梁画栋,透着一股肃穆与雅致。大成殿是祭孔的正殿,孔子及弟子牌位供在其中,常年香火不断。殿前院落里,错落安放着四十余尊先贤雕像,有的执卷沉思,有的昂首论道,仿佛正穿越千年与你对视。中央一尊高大的孔子铜像,温文尔雅,拱手而立,好似在对你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院中最动人心魄的,是镶嵌于廊壁上的碑刻与书法。此为国学馆之魂。《论语》《孟子》《道德经》《周易》《诗经》的经典篇章,都由兰州本地书法名家一笔一画勒石上壁,笔力沉雄,古意盎然。王羲之《兰亭序》行云流水,颜真卿《祭侄文稿》慷慨悲壮,苏轼《归去来兮辞》潇洒飘逸,各有风骨。碑墙上还嵌着《韩熙载夜宴图》《富春山居图》的浮雕,画与字交相辉映。立于此处,仿佛看见韩愈在坚守儒道,苏东坡在贬谪路上吟诗,范仲淹于忧乐之间系念天下,林则徐在流放途中心向家国——他们偕从夫子而来,都将精神镌刻在了这石壁之上。

自然,人生价值观不同,所立家园亦判若云泥。苏秦尝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及至佩六国相印,富贵极矣,却没了人生目标,终陷功名漩涡,车裂而亡。《礼记·大学》有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修身立德,方为安身立命之根本。李斯一生不凡,助秦王横扫六合,建不世之功。他辞别老师荀况时说:“垢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贫困。”其人生目标不过是摆脱贫贱,求取富贵。及至位极人臣,儿子娶公主,女儿嫁公子,他却叹道:“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吾未知所税驾也!”生命之舟不知停靠何处,后为赵高所陷,父子同被腰斩于咸阳。临刑之际,他对二儿子凄然道:“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将生命价值系于名位势利者,其结局大抵如斯。

数年前的初夏,我曾与国学馆王伟馆长同坐尊经阁檐下,面前是甘肃旅游频道的镜头。那日微风不燥,阳光穿过树叶,洒一地碎金。我们聊文庙的前尘旧事,聊兰州文脉的传承,聊这座馆如何在喧嚣都市中为世人守住一方精神净土。王馆长话不多,句句沉实。他指着院中一株老槐说:“国学馆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文物,它得活着。有人来,有人读,有人想,它就活着。”言罢,阳光恰好落在那株槐树上,枝叶婆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坐而论道”,原非高谈阔论,而是在这文脉汇聚之地,静静听一座老建筑的孤灯夜话。镜头记下了我们的对话,而更深的对话,早已凝结在我与这座馆多年不舍的眷恋里。

还有一回,我带着兰州财经大学的同学们走进这里。那是一群眉眼间尚带书卷气的青年,素衣承心,怀藏素本,眼里有光。我带他们走过泮池,说起“入泮”的旧事;立在孔子铜像前,大家静静地作了三个揖。一位女生轻声说:“以前觉得孔子很远,现在觉得他就在身边。”午后,同学们散落院中各处:有人在碑刻前轻声诵读《论语》,有人坐在回廊台阶上读《孟子》,还有几个人围在一处,辨认《兰亭序》里的行草。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院中先贤雕像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恍如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那一刻我深深感到:文脉不会断。只要有年轻人愿意走进来、静下来、读进去。

如今的国学馆,早已不是冷清的古迹。它是兰州最鲜活的文化地标之一,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是青少年国学教育基地,更是黄河文化传承的重要节点。常年的国学讲堂,让古老智慧重新发声;书法诵读活动,使圣贤教诲走进日常;祭孔大典延续着古礼,也延续着对师道的敬重。今日兰州学人,承孔子遗风,守文庙文脉,于三尺讲台上春风化雨,于浩瀚学海中探源求真。他们的精神家园,不在别处,就扎根在脚下的这片黄河沃土,就融在生生不息的兰州文脉里。

无论春天九州台牡丹盛放,还是冬日大雪将这里染成了银装素裹,只要你来,站在国学馆的观景台上,看黄河穿城而过,听风声掠过古老的飞檐,都能于喧嚣中寻得一份难得的沉静。那一刻,你会真切触摸到中华文明源远流长的脉搏,也会读懂这座文庙的意义——它守一城文脉,润一城风气,启一城心智,励一城精进。

这里是先贤安放心灵的原乡,是当代学人践行初心的沃土,更是所有兰州人奔赴未来的精神寄托。

□马真明 文/图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