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属于青蛙的欢乐夏季

一场属于青蛙的欢乐夏季

原标题:且听蛙鸣

听!

夏天的太阳才晒得脱去外套,山村里的青蛙,就扯开嗓子唱:“咕呱——咕呱——”

这唱声赶不上盛夏的嘹亮,从溪边、池塘草丛中蹦出来、冒出来;从雨后一片片庄稼、瓜菜地里发出来,倒让人觉得天格外热了。

骤雨过后。地皮稍干的午后,我站在村里一条野豌豆花盛开的田埂上听着这蛙声,突然觉得,它们既是引着夏往深里走,又是让自己过个欢乐愉快的夏季。

晨阳甫把土地晒得微微热的早上,我路过村间小溪,空气还清润着,溪水、石头还潮湿着,大小青蛙们,有的已趴在青石、糜面头上,边晒太阳,边腮帮子一鼓一瘪着,像那盛夏里不知疲倦的蝉扯开嗓子吼上了。有的仍在溪水里露着两只眼睛,隔会儿,叫上一声、两声,似在跟相恋的那位打着招呼。溪边草丛里,趁天凉给家里牛割草的庄叔,挥镰割着牛爱吃的那些嫩草,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他的鞋子裤腿,草丛里的青蛙从他脚边跳过。每割一镰,他都先拿镰轻拍两下要割的草尖,唯怕误伤了趴在草底的青蛙。

镰刀轻拍草尖声,和着蛙声,竟像一曲古老歌谣,瞬间诱我懂得:这尘世上最奢侈的爱,从来不是你侬我侬,而是彼此相安的默契。

我在猫嫌狗厌的岁数里,就不懂得这理。只觉得青蛙叫声,令人烦闷。夏天傍晚,月亮大得像贴在天上。我和玩伴,端着空玻璃罐头瓶子,避开家里大人,偷偷摸到溪流边,捉拇指蛋大的小青蛙,揪冰草,把它们串起提着玩。大青蛙们在我们身边扯开嗓子“咕呱”抗议,我们不管不顾。

大人们常说:“青蛙叫得欢,明天准是大晴天。”我们不信。我们只图手里玻璃罐头瓶能装下多少小青蛙。回到家里,衬衫短裤还滴着水滴,玻璃罐头瓶里的小青蛙乱窜,耳畔仍响着大青蛙的抗议声。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劝我将瓶里的小青蛙倒进院门前的池塘,说它们是一条条生命,我坚决不干,执意留着改天再玩。

现在想想,那些蛙鸣是替我记着日子呢!记着我在溪边和玩伴捏泥盆、摔泥盆、听“啪”“啪”响声的欢喜,记着我雨后抓青蛙玩,不慎滑入池塘难以言表的惊恐,记着我和玩伴把捉来的小青蛙一只只搁在杌凳上,看它们从高处往低处跳的无畏。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蛙声却年年如约。

一个雨后大热天的中午,我从六叔家的瓜地路过。戴着草帽的六叔,在给小甜瓜打杈。他一条一条掐去瓜蔓上嫩嫩的杈,大小青蛙们,有的蹦跳着逮瓜蔓茎叶上的虫子吃,有的静趴瓜蔓间等飞来的虫子吃,有的在叫。叫声短促的,像往水里投石子;叫声悠长的,似老人说话前在清嗓子。

傍晚,我去庄稼地里的小荷塘边站了一会儿。荷杆蹿出水面一拃高,青嫩得像春初的苜蓿芽。蛙鸣从水里、玉米、高粱、豆子、西瓜地涌出来,密的像有人在撒豆粒。三爷坐在瓜棚边的草地上抽烟,我问三爷:“今年青蛙咋这么多?”他眯着眼吐口烟:“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呢!青蛙越多,虫子越少,庄稼瓜果蔬菜就壮。”说完又补一句,“这东西,宝贝得很呢,你听这蛙声,跟往地里撒钱一样。”

三爷识字不多,不会写诗,说得倒比诗好。因为那话里长着庄稼,也长着梦。

我想,农人为什么听见蛙声就心里踏实?答案就在三爷这几句话里。此外,青蛙不管你是谁,都这么叫,年年叫。它提醒人:有些东西没变,有些根须仍在地底默默地伸着。

最美的事是,夏天里找个月光融融的傍晚,一个人坐在荷塘边,不说话,不刷手机,让那此起彼伏的“咕呱——,咕呱——”声往耳朵里灌。它会让你懂得:日子可以慢一点,心可以软一点,那些你拼命追的东西,未必比一声蛙鸣更值钱。

□石颢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