锔瓷师徒的裂痕与光芒

锔瓷师徒的裂痕与光芒

原标题:我在新区丨锔瓷师徒的“裂痕”与“光芒”

兰州新区孵化大厦一楼,创业工坊。

工作台上散落着金刚钻、铜钉、银丝和几块碎瓷片。师傅廖敏龙穿着土褐色的工作围裙,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只民国时期茶壶的裂纹,眼神专注得像在听一个无声的故事。旁边,徒弟祁芳建举着手机,正对着一只锔好的茶杯调整灯光,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角度能看清锔钉的纹理,再近一点……”

这是4月29日,一个普通的周三上午。而在二十多天前,这对师徒刚刚经历了一场“意外”的大赛。

▲师徒二人共同修缮破损的大缸

▲师徒二人共同修缮破损的大缸

一场反转,两种滋味

4月2日上午9时,“创赢未来”2026创业大赛兰州新区选拔赛拉开序幕。186个参赛项目同台竞技,廖敏龙的《锔瓷》项目跻身其中。

原本该上台的是祁芳建。这个1993年出生的本地姑娘,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备战:写稿、做PPT、查阅大量资料,围绕“非遗如何走进日常”“项目盈利来源”“传承交流体系搭建”等内容,前后改了5版文稿。她请教了很多人,反复修改讲稿,甚至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发声和语速。

然而临到比赛,一场重感冒让她的嗓子彻底哑了,说不出一个字。

“当时我真的很难过。”祁芳建回忆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甘,“准备了那么久,结果却没能上场。”

▲廖敏龙在每颗锔钉中倾入心血

▲廖敏龙在每颗锔钉中倾入心血

廖敏龙临危受命,替徒弟上场。但他不善言辞,普通话不标准,十多页的PPT对他来说实在太长,讲的时候他特意放慢语速,结果还没念完时间就耗尽了。他站在台上,心里直打鼓,觉得自己肯定没戏了。

没想到,反转来了。

进入提问环节,几位专家问了他几个问题:“你从业多久了?”“能讲讲你的经历吗?”

廖敏龙一聊起锔瓷,像换了一个人。他讲自己从2014年开始接触这门手艺,讲在莫高窟揣摩造像神韵,在阿拉善旗翻找荒漠顽石,讲上百个瓶瓶罐罐被他不断砸碎、再锔补,讲为了弘扬锔瓷,于2024年成立缮善堂(甘肃)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始末……他说得并不流畅,甚至有些磕绊,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专家们频频点头。最终,他凭借着《锔瓷》项目,拿到了“创赢未来”2026创业大赛兰州新区选拔赛职业技能组一等奖。

“我根本没想到。”廖敏龙说这话时,眼睛里还闪着光,“做完路演我以为完了,结果……”

“结果你发现,真诚比技巧更重要。”祁芳建在一旁笑着接话。

廖敏龙憨厚地笑了笑,没有反驳。但师徒二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大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痕”——一个相信内容比表达重要,一个相信被看见才有未来。可也正是这道裂痕,让各自的光芒透了进来。

两条路径,一种执念

这对师徒的相遇,带着某种偶然的底色。

2023年,祁芳建陪朋友来学锔瓷。朋友没学成,她却一头扎了进去。“我小时候因为生病没好好上过学,在家待了很久,但特别喜欢画画和手工。”她说,自己关注了一堆手艺人的视频,学他们怎么拍,欣赏他们的作品,更想从中悟出引流的方式。

而廖敏龙走上这条路,源于朋友的一句话。2014年,那时的他在做金银加工,一个朋友随口问:“你听说过锔瓷吗?”这句话像一粒种子,落进了他心里。他开始自学,并游历江浙。

两个人,两条路:一个从传统手艺里扎下根来,一个从新媒体浪潮中探出头去。像一只碗上的两道裂纹,方向不同,却同样渴望被修补完整。

“有人在我视频下面留言,想联系我修复个茶碗,但我过了很久才看到。”廖敏龙说起这件事,语速依然不紧不慢,“联系的时候,对方说已经找别人做了。但过了一阵子,他又主动找我,说觉得还是我的手艺好,重新把碗寄了过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笃定。记者注意到,提起自己的手艺、制作工艺,廖敏龙眼中放着光;但一说起新媒体、拍视频,那光就灭了,像一盏灯被轻轻关掉。那不是抵触,更像是一种无能为力——他的光芒只在一锤一钉之间燃烧,出了那个范围,就成了暗处。

▲修修补补是师徒的日常

▲修修补补是师徒的日常

祁芳建完全相反。今年起,她以“缮善堂”的名义注册了多个自媒体账号,平均两天更新一期,做了七八十条视频,有了二百多个粉丝。她主要分享制作细节和生活类话题,“我也想挣钱,但我更想让别人看到我们是干什么的。”

前不久,一个广东的客人通过视频找到他们,成功下了单。这让祁芳建兴奋了好几天。那道小小的“裂痕”终于透进了一束光。

记者问她:学锔瓷枯燥吗?

“枯燥。”她几乎没有犹豫,“好几次想放弃,但又觉得放弃了很可惜。就像锔瓷一样,碎都碎了,不补一下,怎么知道能不能用?”

同样的问题抛给廖敏龙,他的答案截然相反:“不枯燥。”

“小时候的我因一场意外炸伤了手指,落下残疾。”他说,“我不善言辞,更不太会整那些自媒体之类的新东西。我就想好好地做,安心地做。”

他说“安心”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枚被敲进瓷器的铜钉,稳、沉、不晃动。

屡次挫败,一种坚守

为了推广锔瓷技艺,祁芳建去过很多社区和学校。但现实并不美好。

“感兴趣的就那么几个人,”她说,有时为了维护课堂秩序,不得不打断课程进度,“很有挫败感,觉得不值得。”

但她还想接着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更多喜欢这门手艺的人。”她像一根银丝,细、韧、愿意穿过最窄的孔。

▲正在制作锔钉的祁芳建

▲正在制作锔钉的祁芳建

廖敏龙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很多人来学,又放弃了。“因为枯燥,因为不能及时变现。”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里面的重量。那是一种过来人的叹息:他见过太多人,在裂痕面前选择了转身,而不是俯身修补。

“很多人觉得非遗传承是个光环,但真正做起来,发现养活自己都难。”祁芳建接过话茬,“我得想办法先养活自己,才能更好地做,做得更好。”

这是师徒二人最核心的“裂痕”——不是要不要传承,而是怎么传承。一个相信安静的力量,一个相信传播的价值;一个把光芒收敛在指尖,一个想把光芒撒向更远的地方。

廖敏龙相信“把简单的事做到极致”——这是他对工匠精神的理解。他被评为甘肃省乡村工匠,栖霞中心社区党群服务中心为他开辟了个人工作室,作为新区残疾人创业代表参加各类展览、展会,他所收的徒弟陆续学成出师,而他自己也成立了公司,并在兰州新区孵化大厦有了一席之地。他觉得,这些是对他“安心地做”的回报。那些看得见的认可,像铜钉一样,一颗一颗嵌进了他的职业生涯。

祁芳建则觉得,光靠“安心”是不够的。“去年是非遗类自媒体最火的时候,我们错过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今年起步,有点难,但我还在坚持。常常为一个视频剪辑、一个文案想到大半夜。我想通过新的方式宣传这门手艺。”

一道裂痕,两种光芒。一个向内照亮匠心,一个向外照亮前路。

一处共识,千钧之重

创业工坊一角,师徒两人围着一口有裂缝的大缸,琢磨着如何让它更出彩。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那道裂纹上,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被突然点亮。

“修缮,不等于修复。”廖敏龙说。

“修复是恢复原样,修缮要融入自己的思想与见地。”祁芳建接着说完。

师徒两人在这个问题上,意见出奇地一致。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裂痕”,在这一刻仿佛被打上了一枚看不见的锔钉——方式可以不同,但理解必须相同。

这或许是他们能走到一起的根本原因:方式不同,方向不同,但对这门手艺的理解,在核心处是相通的。就像一只锔过的碗,裂痕还在,但比从前更坚固。

▲廖敏龙希望通过工作坊传承锔瓷这门技艺

▲廖敏龙希望通过工作坊传承锔瓷这门技艺

锔瓷,从来不是简单的“粘回去”。过去的锔匠,在破碎的瓷器上打孔、下钉,用金属的“硬”去拥抱瓷器的“脆”,在裂痕处开出花来。这是一种哲学:破碎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可能的起点。锔得好,那道裂痕就不再是缺陷,而成为器物最独特的纹路。

廖敏龙在锔瓷中找到了自己的路。“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宝,”他说,“石料、铜钉、银丝,都能被赋予新生。”

祁芳建则在尝试为这门老手艺找到新的“锔钉”——用视频、用文案、用年轻人的方式,让裂痕不再只是裂痕,而是一道可以被看见的光。

记者手记

裂痕之处,光照进来

采访结束后,这对师徒的话语却一直萦绕在耳畔。

“修缮,不等于修复。修复是恢复原样,修缮要融入自己的思想与见地。”

“把简单的事做到极致,就是工匠精神。”

“破碎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可能的起点。”

“得先养活自己,才能更好地做,做得更好。”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宝。”

在兰州新区这片土地上,一个50岁的匠人和一个32岁的姑娘,正用各自的方式,修补着一些比瓷器更珍贵的东西。

一个锔钉,可能改变一只碗的命运;一个年轻人,可能改变一门手艺的命运。

而裂痕,从来不是需要被掩盖的缺陷——它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对于这对师徒而言,那道裂痕恰恰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部分:它提醒着差异,也见证着连接;它意味着破碎,也孕育着新生。

就像廖敏龙手里那只被锔过的民国茶壶,裂痕还在,但比完好时更耐看。

兰州新区报记者 姜波

(兰州新区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