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小时候是否吃过桃,已没有明确的记忆。我的童年,与果类有交集的是杏子。苹果偶见,吃过的大多是蔫坏的。个大色正的苹果,没资格,也没机会吃。杏树自家有,在老院后墙的地中。7棵,清清楚楚。为防鸟雀和人偷吃,在东南角搭了一间简易棚,一到杏子成熟时,便日夜守护。最难防的是同村和外村的孩童,他们许是接受了电影片中对付“敌人”的办法,声东击西、选择无人看守的空档,或在树上扔土疙瘩,杏子簌簌而落,他们便疯抢。谁抢到是谁的,为拾杏子打架是常事。祖父气不过,便在杏子七成熟时摘了,放在粮仓里,等杏子在粮堆里慢慢焐熟再吃。安全是安全了许多,杏味减弱不少。在那个年代,杏子在粮仓慢熟,禁不住诱惑,摸一颗杏子放到嘴里,咧嘴吸溜。在吃不饱肚子的童年,藏在粮仓的杏子是花,开在肠胃咕噜的枝上,摇晃成在梦里都会笑醒的美味。

邻村的同学周应生在下课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核桃大的东西,紫的,温的,塞在我手中,说是李子。
“桃三杏四果五年,想吃李子得十八年。”他们村里有果园,有几棵李子树,不知道。上课时,我的手里攥着这颗李子,像攥着元宝,老师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拥有了一颗在传言中等了18年才能吃到的宝贝。放学后,李子不见了,桌兜、路上的草丛,来来回回,没有找到。手心里的几滴紫,一紧一松。那晚,一颗李子飞到了空中,和星星一样,闪烁着亮光,笑着把星空染成紫色。
“桃三杏四果五年”,说的是桃、杏、苹果结果的过程。易于结果的桃子,鲜有人种植。问有学问的人,说鲜桃,是那么容易吃的吗?它们是专属王母娘娘的,要吃,要成仙,还得是上仙,要不然,做梦去吧。
梦醒得快,也早。进城上学的时候,是上世纪80年代初,国营副食店中,到八、九月份,偶有桃子在货架上,和其它果类一起,不显眼,也不招摇。脚步是挪动了,眼福也过了,为了更好地吃桃,我们得努力学习,考上学,有了一份工作,吃桃的可能性就会增加。
二
自家种植桃树,是2006年。
在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年代里,种桃树的意义不在于单纯的为了满足吃桃的愿望。

友人吕智行在水利部门工作,极爱桃树。从选择桃树苗,到种植、管护,都是他一手操持。没有种植过桃树的人,忽略的是桃树生长的过程。所种的桃树,都为育苗,易活,结桃周期短。当年栽,当年即可结桃。此时的桃树,结桃如挣命,需疏花疏果。施肥、剪枝、打药、浇灌,样样皆不能少,稍一懈怠,病害、虫灾毫不留情,叶卷果烂根腐是常见的现象。家乡为山水灌区,一向缺水,无法以桃树生长的需求来浇灌。轮水一至,必须浇灌。俗云:水从门前过,不浇既是错。为节水,依着桃树起了垄,桃树长势不理想,请教林技人员,言栽树,根不能深埋,遂填平沟垄。疏果时,横竖不敢下手。种桃的把式说:疏花疏果,闭眼横摘。还是不忍。一树桃花,满枝浪漫:有《诗经·桃夭》之古典意象,亦有崔护《题都城南庄》“桃花依旧送春风”的凄美,更有苏轼《桃花》中“争花不待叶”的任性。所谓的桃花运,与寻常人无关。倒是阿牛所唱的《桃花朵朵开》的歌曲,天真中挟带着向往。桃开吉祥来,掐了多余的花,失去的是亲和。大宋官窑桃花瓶上绽放的桃花,也被喻为花开富贵。家乡属平原地带,多陶渊明笔下《桃花源记》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之景致,处处“豁然开朗”,少了陡转和寻觅之幽。“赏花一时,吃桃本真”,生活的哲学本身与诗与远方有着截然不同的趣味。桃熟时,来的友人多,现摘现吃,都赞赏有加。一次适值一作协代表团来武,遂摘桃助兴,广东作协的黄亚洲惊问:此地也有桃否?得到答案后,即以桃代餐。桃要现摘即食,汁水满满,味长生津,会“现场感”十足。亦应和“宁吃鲜桃一个,不吃烂杏一筐”的民谚。
桃吃新鲜,任何食材都一样。
山水一浇,杂草便多。每年地中都会有新的杂草或野花出现。叫不出名,遇雨遇水疯长。尤以马齿苋和灰草居多。灰草长势快,根又深,一年得除三四次。自己无暇干,便雇人。刘震云先生说:写田园诗的,都是不干活的。倘若陶令天天沉湎于农事中,“采菊东南下,悠然见南山”的兴致会大减。桃成熟之时,风多,落果多。周末回乡,树下桃落一片,捡好的拾了,品行不佳和有伤者,均挖坑埋了。林黛玉葬花,诉尽心中悲切。我等埋桃,便大煞风景了。不过,啥有啥的去处,归宿不一,想想也就释然了。
智行兄老是调侃:自己种桃,却总是捡落桃吃。若发现半斤以上的桃,他便悄悄用叶掩之留我。自己仍舍不得吃,观赏一阵,便与友人们共享了。
三
近年武南花盛桃盛行,名声亦响。每至桃熟,街上便纷纷有卖花盛桃者出现。摊贩、超市,均以花盛桃为卖点。是否全为花盛桃,不好深究。我家住宅区巷子,一到桃熟,总有一老者出现,卖的桃品相、味道均可,说是花盛人,桃是自己种的。一个小姑娘,拾桃过秤,颇为自然。往往买一筐,和小姑娘抬至楼下,问及,言正上初中。桃一熟,正值假期,帮家里卖桃。为家计,亦为上学的生活费。问及姓,言姓陈。

有时亲朋至花盛,也带点桃来。存放难。“桃养人,杏造病”。不敢多吃。过不了几天,有霉点出现,便扔了。
“吃鸡蛋,不需要知道母鸡。”吃了很多年花盛桃,并未亲临过桃园。今年修剪桃树,托了梁兴东先生,请来种桃行家陈日忠。他手持锂电手锯,锯到枝落,正是盛花期,满枝桃花跌落于地下,望之不舍。“重剪重疏”,是吃好桃的刚需。眼中的桃条落地,心中的桃花便驻足。树膛开阔,花不再挤挤捱捱,在枝头妖娆出的气象,亦可慰心。
趁桃花未落,依陈日忠先生所发导航,去了花盛。
老两口在园中忙乎。20多亩地的桃园,花灿烂着眼睛。在桃花盛开的地方,必有心心念念。老陈生于1954年,1982年开始种桃。桃的品种以白粉桃为主,还有艳红、雨花露等品种,近年又引进黄桃。闲暇时,他便育苗。凉州桃以武南镇花盛为最,花盛桃以陈日忠所种为荣。桃熟时,或网销,或进超市,销售亦快。现花盛村种植桃树近600亩,每亩年收入在万元左右。以此为产业支撑,老陈的收入也不错。
赏花者,寻花而来,有开车的,也有骑行者,大多拍拍照而走。老陈说:赏花一时,吃桃一时。
他叹惋的是产业附加值的薄弱。
桃树的观赏和实用价值都大。桃花茶、桃花粥、桃花酥、桃花酒,美容、养颜,功能亦多,历来为盛。疏花晒干,可入药,性味归经,利水消肿。新鲜桃花以上等白酒浸泡,49日后服,可活血养颜。桃花阴干,和以蜂蜜,以沸水泡之,可养容。干品与粳米、红糖熬之,可作粥。新鲜桃花捣烂取汁,涂于面部,可润肤。桃叶亦可作茶,据说焙制工序不复杂,没喝过。桃枝、根,皆可入药。熟桃可作罐头。市面多黄桃罐头,销售一般,盖因现今人们以鲜为尚,访亲拜友也不再以此为主品。桃枝还为避邪之物,讲究多,自古流传。
地域限制了产业发展,此为一原因。根本还在于见识与经营。花盛村离武威高铁站较近,有地域优势;品牌效应亦具;借助农家乐、民宿开发,前景也广。
有的种桃之地,仅桃花宴,便引来游客纷纷。
美食拉长了历史,种桃树也会成就产业。物质与精神的相互契合,生活才能充满诗意。“诗意地栖息”,多范围开发,也是花盛桃产业发展的方向。
作者:李学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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