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夜班警报 一场与血气胸的赛跑
凌晨两点的EICU,灯光永远白得晃眼,让人分不清窗外是子夜还是正午。这里是医院里离死亡最近的地方,也是离重生最近的地方。监护仪的滴答声、呼吸机的叹息声、护士站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交织成一种独属于重症监护室的背景音——规律中藏着暗流,平静中蓄着风暴。
体征平稳后的反复
我是一名急诊科的住院医师,那是我在EICU的夜班。交班本上,5床的记录简洁而平稳:“患者男性,船员,高处坠落伤。肝挫伤,多发肋骨骨折,右侧为著。目前生命体征平稳,继续观察。”交班的同事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今晚应该没事”,便匆匆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在EICU,前辈们总说一句话:“平稳,是给你看的;变化,是留给病人的。”我深以为然。
查房到5床时,是凌晨两点四十分。走到床旁监护的滴滴声,让我觉得不对劲。监护仪上的心率已经悄然爬到了120次/分,比交班时快了近二十跳。患者侧卧在床,那张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他的嘴唇微微发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冷白色灯光下反着光。
他看见我,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一把攥住我的白大褂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声音嘶哑而急促:“医生……我不行了……闷,胸口像压了块铁……透不过气……”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神经上。
我一边安抚他,一边快速拿起听诊器。右侧胸壁——正是那排骨折的肋骨所在之处——听诊器贴上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左侧呼吸音清晰如风,右侧却一片死寂,只有微弱而遥远的心音传导过来。再抬头看监护仪:血压88/56mmHg,指脉氧饱和度88%,并且还在往下掉。
一个诊断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迟发性血气胸,活动性出血可能。
没有时间犹豫。我直起身子,声音刻意压得平稳,但语速极快:“5床考虑创伤性血气胸,活动性血胸不除外,立刻抽血交叉备血、查血常规凝血,叫床旁胸片!”
EICU的护士团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瞬间启动。有人抽血,有人推着打电话呼叫床旁胸片,有人在电话那头通知输血科紧急配血。与此同时,我抓起了那部院内紧急电话。
急诊手术
第一通,打给胸外科值班:“老师,EICU的5床,高空坠落多发伤,目前突发呼吸困难,右侧呼吸音消失,血压掉到90/60以下,高度怀疑活动性血胸,请立刻来会诊!”
第二通,打给普外科值班:“患者肝挫伤基础,目前考虑胸腔活动性出血,需排除腹腔脏器迟发破裂,请一并到场评估。”
第三通,打给总值班:“5床急危重,需要开放紧急输血和手术绿色通道。”
这三通电话,每一通都必须在三十秒内说完核心病情,每一个字都不能含糊。因为我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来和我一起打仗的战友,而我传递给他们的信息,就是他们奔赴战场的号角。医学传播,在这一刻,不是科普文章,不是健康讲座,而是一个医生在紧急状态下,对病情最凝练、最精准、最高效的转述。
胸外科医生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身上还带着手术室消毒液的气味。此时床旁胸片已经出来——右侧胸腔大片致密影,纵隔明显向右侧移位。证据确凿,没有退路。“得立刻做胸腔闭式引流,并行增强CT明确出血点。”胸外科老师说,“但转运风险极大,路上随时可能心跳停。”
我们把转运呼吸机、监护仪、急救箱、除颤仪全部挂在病床两侧。我和胸外科医生、两名护士、患者家属,推着这张满载希望的床,冲进了凌晨空旷的走廊。车轮声、监护的滴滴声、我们简短的指令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成一支急促的行军曲。
CT室的造影剂推入血管,屏幕上的图像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右侧胸腔内造影剂像溃堤的河水一样弥漫开来,那是肋间动脉断裂后仍在持续喷涌的鲜血。右侧肺叶被压缩到角落里。
“急诊手术!马上!”
凌晨三点十分,患者被推进手术室。我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忽然发现自己后背的白大褂已经湿透,贴着皮肤,冰凉一片。那是在死神镰刀下抢人的冷汗,也是完成了一场生命信息完美交接的热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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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成功
手术非常成功。术中发现右侧肋间动脉断裂,清除了大量的胸腔积血和血凝块。主刀医生后来对我说:“你判断很及时。这种迟发性血胸最凶险,再晚半个小时,血压拉不住,人就没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一刻我脑海里反复闪现的,不是自己多快做出了判断,而是那三通电话里,我是否把最关键的信息传递清楚了;是护送CT的路上,我是否把风险预判和同伴沟通到位了;是家属在凌晨接到电话时,我是否用最克制的专业语气,让他们明白严重性却又不至于崩溃。
3天后,患者顺利脱机拔管。又过了几周,他能在家人搀扶下康复锻炼,慢慢在床旁看一看久违的阳光。出院那天,他的儿子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措辞朴素,没有华丽的感谢,只有一句:“医生,谢谢你们救了他!”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酸。
在EICU,我们见惯了生离死别,也习惯了把情绪压缩成病历里冷静的几行字。但那条短信让我真切地触摸到了医学传播的另一层含义——我们所做的每一次病情告知、每一次多学科会诊沟通、每一次对患者和家属的解释,都是一次生命希望的重建。
我曾经以为,医学传播学是一门新兴的、书斋里的学科,是写科普、做公众号、拍短视频。但那个夜班之后我明白,临床一线才是医学传播学最原始、最激烈的战场。医生在抢救中的每一句指令,每一次交接,都是医学信息在生死关头的极限传播。它要求准确、清晰、果断,不容丝毫歧义。因为任何一个信息的衰减或误读,代价都可能是一条生命。
那名老船员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他获救的背后,发生了一场怎样的医学信息接力赛。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能回到那片蔚蓝的海上,站在甲板上,迎着咸湿的风,继续他未完的航程。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守好每一个夜班,接好每一个警报,用最专业的医学传播,护送每一艘生命之舟平安归航。
文|秦艳 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急诊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