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水问脉

洮水问脉

原标题:洮水问脉

世人探寻中华文明的源头,多瞩目于中原腹地的王都旧迹,追慕黄河中游的盛世华章。那些载入史册的繁华,诚然是文明成熟之后的璀璨荣光。然而我总以为,文明最初的本真与根魂,往往藏匿于不那么显赫的支流之畔、高原深处。于是,我溯流而上,以目光为舟,以心神为桨,循着洮河的清波,去触摸华夏童年的体温,去叩问一条河与一个民族的血脉渊源。

洮河发源于西倾山的千年积雪,一路穿岩破谷,跌宕北去,在陇右黄土高原上划下一道灵动的弧线,最终汇入九曲黄河。全长不过五百余里,论壮阔远不及干流,但两岸黄土之下,深埋着华夏文明最古老的密码。马家窑彩陶上那些神秘的旋纹,在这里诞生;上古先民的足音,在这里回响。我没有考古之铲,唯有一卷古籍、一片痴心,在泛黄纸页里辨认地名,在残碑断简中考量山川,在文字与大地之间,寻找那跨越千年的印证。

溯流追源,最先听见的是华夏先祖踏水而来的远古足音。太史公《史记·六国年表》言:“禹兴于西羌。”寥寥五字,道破本源。西羌腹地,正是洮河纵贯的陇西古域。《水经注》载“禹长于陇西大夏县”,《晋书·地道记》亦记大夏故地有禹庙。庙宇虽早已湮没于荒烟蔓草之间,但“禹长于斯”的记忆,却在民间口耳相传,从未断绝。这片土地,是大禹生命的起点,也是华夏治水史诗的开篇。

《山海经·海内经》云:“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白马一族,本为洮岷间古羌氐支系,世居于此。崇伯鲧所居的崇山,正是岷山支脉,山川风物与上古典籍一一契合。上古先民逐水草而居,洮河既是生息之渊,亦是洪患之源。水来时,吞没庄稼,冲毁屋舍;水退后,留下沃土,也留下了与自然抗争的思索。

我固执地相信,鲧治水的探索,正是从这片故土开始的。

面对洮水肆虐,他率先以“障”法筑堤拦洪,带领族人搬土垒坝,试图以人力驯服天威。在相对狭窄的洮河流域,这种方法或许曾有小成——故而当天下洪水滔天,群臣四岳才会一致举荐:“鲧可。”只可惜,治一方支流可行,治天下大河则难。他耗时九载,终究未能平息滔滔黄水,最终被舜殛于羽山。

传统认为羽山远在东海之滨,但明清《岷州志》《甘肃通志》均明确记载:“毛羽山,古羽山,舜殛鲧处,下有羽渊,相传鲧化黄熊入焉。”山中殛鲧台、殛鲧泉遗迹尚存,民间口碑相传,与《左传》“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的记载完美契合。这正是“礼失求诸野”的真义——庙堂史册或在战火中散佚,而民间的记忆,活在山歌里,活在田垄间,比竹帛久远,比金石坚韧。

鲧的壮志未酬,化作了大禹的使命传承。《史记·夏本纪》载,“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三过家门不敢入”。他改“障”为“疏”,顺水性,导洪流,携准绳,测水势,凿山开河,历经千难万险。“予辛壬娶涂山,癸甲生启,予不子”——新婚即别,子生不顾,以舍小家为天下的无私担当,终平水患,定九州。

鲧禹父子,一个是探索的先驱,一个是成功的集大成者。从“堵”到“疏”,不仅是治水方略的革新,更铸就了中华民族坚韧不屈、自强不息、薪火相传、为民担当的精神图腾。这份精神,融入华夏儿女的血脉,成为应对危难、砥砺前行的不竭力量。

河岸黄土之中,沉睡的彩陶是这段历史的无声见证。

那些距今四五千年的陶罐,周身布满层层叠叠的旋纹,像河湾洄流,像水中漩涡,更像先民面对洪患时百转千回的心事。考古学家称之为水纹,我却更愿视之为先民刻在泥土上的日记——是他们与洮河相依相搏的集体记忆。陇上“花儿”里唱道:“彩陶花纹水打旋,先民观水记流年。千难万险平洪患,疏导神功万古传。”这“疏导神功”,赞的正是大禹。

史载禹“导河积石”,而黄河入陇、洮河汇黄的峡口,都叫“积石山”。禹王从陇西故土起身,循着洮水走向黄河,走向天下。一个人无论走得多远,出发的那条河,永远在血脉里奔流;一个人无论功业多大,根,始终在最初的那片水土。

洮水汤汤,流过秦汉烽烟,流过三国沙场,将鲧禹的坚韧血脉代代传承。兴盛于洮河流域的齐家文化,出土的石铲、石耒等工具,与鲧禹治水的传说高度吻合,印证着这个古老部族在此生息劳作、治理水患的足迹。作为西羌支系的核心,鲧禹一族将顺应自然、厚生爱民的理念,注入洮河文明的基因之中,让这片土地成为华夏文明起源的重要根脉。

时光流转,千年后的洮水之滨,一场现代版的“鲧禹治水”仍在续写。

洮惠渠,这条被誉为临洮“母亲渠”的水利动脉,从1933年的艰难勘测,到1938年首期“民生渠”通水;从1949年后两次大规模扩建,到新世纪的现代化改造,历经近百年风雨,终成一条全长78.47公里的巨龙,流经8个乡镇、65个行政村,滋养着15万亩良田。它以全县18%的耕地,贡献了25%的粮食与90%的蔬菜产能,彻底解决了沿线数十万人畜的饮水难题,将昔日的干旱坪区变成了“陇中粮仓”。

修建洮惠渠的岁月里,临洮人民男女老少齐上阵,靠双手逢山凿洞、遇沟架桥,铸就了“依靠群众、艰苦奋斗、战天斗地、造福百姓”的洮惠渠精神。这是上古治水精神在当代的生动实践,是厚生爱民传统的千年回响。

大河滔滔,载得动繁华;支流脉脉,藏得住根魂。黄河中游的古都,是文明的盛年;而洮河这样的支流,才是文明的摇篮,珍藏着民族最初的啼哭与最初的探索。从鲧禹父子的千年求索,到洮惠渠的百年润泽,一脉相承的,是那“民生为上、治水为要”的不变初心。

曾几何时,陇中“苦瘠甲天下”,“引洮河水,解陇中渴”是几代人的夙愿。1958年,引洮工程首次上马,终因条件所限半途而废。半个世纪后的2006年,工程再度启动。

面对“在水豆腐里打洞”的世界级难题,建设者们采用“冻结法”等尖端技术,历经540余个昼夜鏖战,攻克了七号隧洞的地质难关。2014年一期通水,2021年二期竣工,总长千余公里的干支渠网络,如血脉般遍布陇中大地,润泽了五市十三县区、近六百万群众。曾经“水窖储苦水,担水翻山梁”的定西,如今滴灌纵横,沃野千里,马铃薯亩产从不足两千斤跃升至近六千斤。清澈的洮河水,不仅流进了干涸千年的田地,更流进了老百姓的心田,彻底改写了“苦甲天下”的历史。

从鲧“障”洪水的悲壮探索,到禹“导”江河的旷世伟业;从洮惠渠的百年接力,到引洮工程的圆梦今朝。变的是工具与技术——从石铲木耒到盾构冻结,从人力开凿到智能调度;不变的,是坚韧不拔的意志、自强不息的精神、厚生爱民的情怀、造福万世的担当。

文明从来不只写在纸上。它流淌在洮水的清波里,传唱在陇原的花儿中,延续在中华儿女的血脉间。洮水问脉,问的是一条河的源流,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根脉。这条源自西倾山的清流,穿越千年时空,承载着上古传说,见证着历史沧桑,最终在新时代化作润泽苍生的幸福甘泉。

□马真明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