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榆钱儿

故乡的榆钱儿

原标题:故乡的榆钱儿

桃红柳绿杏花开,热闹的春天终于来了!不知怎的,那些天里,心里梦里总飘着些淡绿色的影子,毛茸茸的,在大脑记忆深处隐现。

那日,正是春天里难得的晴空丽日。走在一条偏僻的街巷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我。走了一程却并没有发现什么,转身抬头间,猛然看到枝头挂着稀稀疏疏几串榆钱的一棵榆树,我又惊又喜。细观,才发现这棵榆树全不似我曾经见过的那些高大榆树。低矮不说,远没有我儿时攀爬过的那些榆树粗壮;枝条疏落,那几串垂下的榆钱,也就谈不上繁密,显得疏落了很多。站立树下,凝望良久。虽有些失望,但毕竟在多年之后,我又再次见到曾经熟悉,而今有些陌生的榆钱儿。思绪一下子飞向了遥远田地边的那一排榆树。

那是田野中的一条防风林带,是我们上学放学的必经之地。紧靠田地边的是一排高大的榆树,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榆树,是我们春天的热切期盼。

想想看,桃花开了,灼灼其华;杏花开了,粉白如雪,确实好看,用现在的话说入目养眼。但这些艳丽的花朵,缓解不了我们的饥渴,消解不了我们心头的渴念。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饥肠辘辘,桃花杏花既不能用来填饱肚子,又消解不了嘴巴的干渴。唯一寄予希望的是榆树结出的榆钱。不仅能填饱肚子,而且能消解嘴巴的干渴。榆钱简直就是整个春天里,我们翘首以盼的唯一希望。

一串串,一簇簇,密密匝匝地挂满枝头,将那一排榆树染成一片嫩莹莹、黄绿色的云彩,自成一派风景,煞是好看。风一来,满树的榆钱儿便簌簌地轻响,像无数小铃铛在摇,又像在低语着悄悄话。那声音,软软的,酥酥的,一直挠到人心里去了。我们这些孩子便再也耐不住了,急切聚集到榆树底下,会爬树的,早已“噌噌噌”上了树,拣那枝子繁的、榆钱儿厚的地方坐下,先自个儿吃上一些。我们这些小的,只能在树下仰着头,张着嘴,干着急。好在树上的伙伴也都是一起厮混的玩伴,他们从来不会只顾自己,折下几枝繁嫩的枝条,冲树下大喊一声“接着”,便扔了下来。我们便一窝蜂地扑上去抢,抢着了,便迫不及待地捋下一把往嘴里塞。那味道,甜丝丝的,带着点青草的清气,还略微有那么一点黏,不像糖那样腻,是一种极清浅、极天真的甜。嚼着嚼着,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细看那榆钱,圆圆薄薄的,边缘薄得透明,中间略鼓,果真像极了古时的小铜钱。榆钱繁盛时,我们都会摘上一些带回家。母亲将我摘回的榆钱儿拣干净,用清水一遍遍地淘洗过后,控干了水,拌上些面粉,搅拌均匀,放在笼屉里蒸。灶膛里的火苗一舐一舐的,不一会儿,锅里便冒出热气,带着一种特殊的、甜丝丝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蒸熟了,盛在碗里,吃在嘴里,那滋味,至今想起来,还要流口水。那不仅是榆钱儿的味道,也是母亲的味道,是那个清贫却温暖的年代的味道。

邻居大爷见了我摘回来的榆钱,常常念叨:“榆钱儿,榆钱儿,就是‘余钱’的意思。咱庄户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盼着日子能有些剩余,年年有余,也就知足了。做人,也该像这榆树,平常、皮实,有点土就能扎根。”大爷的话,我那时听得似懂非懂,只牢牢记住了“榆钱”即“余钱”的好口彩。而今想来,那满树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的,哪里只是榆钱儿,分明是庄户人心里那点朴素的、沉甸甸的盼望。盼着日子好,盼着有余粮,盼着孩子们都能平平安安长大。

几年后,我家搬离了乡间。城里的春天,有花有树,却再也见不到田地边那般高大的榆树,以及满树嫩黄热闹的榆钱了。城市公园、街巷以及小区庭院中,栽种着各种各样的树,就是银杏、合欢、五角枫、紫叶李这些先前听都没听过的树。甚至生长于戈壁滩上的红柳,在城市的角落里也都不难见到。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却从未再见到过结了榆钱的高大榆树。超市里的蔬菜,四季常新,应有尽有,却总也吃不出童年那蒸榆钱的味道了。

有些东西,或许只能在记忆里,才能开出花结出果来。

□河舟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