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一碗挂面里的光阴
张璐瑶
幼时,每逢挂面端上桌,我总要皱起眉头。比起母亲现擀面条那柔韧滚烫的鲜活劲儿,碗里这些细瘦苍白的挂面,总显得有些潦草。母亲却从不恼,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意。她常说:“别小看这一碗挂面,里头的酸菜是跟你外婆学着做的,挂面是手工晒的,这是我半辈子的念想。”
挂面曾是父辈物资匮乏时代家家户户珍贵的储备物,既能快速食用,慰藉辘辘饥肠,又是年节走亲访友体面的礼品。那时,新年清晨能吃到一碗热气腾腾、点缀着酸菜和蒜苗的挂面,便是贫瘠岁月里的一碗温热。我长大后,母亲常带着一丝怀念与怅惘喃喃自语:“真正的手工挂面,那繁复讲究的工序,我也多年未见过了。”这话悄然落在我心上,像一粒种子,萌生出探寻的渴望。于是,我约上好友,驱车前往乡村,寻访一处仍坚守古法的夫妻挂面作坊。
凌晨四点,寒风凛冽,鸡犬未鸣。作坊里昏黄的灯光摇曳,雪白的墙壁上映出王叔夫妇俩忙碌的身影。
我们到时王叔正将面粉、清水与适量的盐倾入轰鸣的搅拌机。不多时,一个粗糙而巨大的面团便在机器中诞生。王叔随即将其捞置于盆中,挽起袖子,双手沉稳有力地按压、揉捏、捶打。那团混沌初开的“毛坯”,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下,奇迹般地褪去毛躁与颗粒感,逐渐变得温润、光滑、筋道。揉好的面团被轻轻拢起,静卧一旁,等待着一场蜕变。
“破大条”的工序开始了。王姨将醒好的面团捧出,在案板上均匀发力,反复按压,将其压成厚薄一致的长方形面块。王叔则手持特制小刀,沿着面块的边缘,稳定而精准地横向划开。这道工序既要避免面坯断裂,又要保证划出的长条宽窄均匀如一。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是数十载岁月沉淀下的真功夫。划好的长条面坯,需由两人配合,逐根用手掌心均匀地搓揉,将其搓成粗细一致的圆棒状。这些圆润的“大条”被有序地盘入大缸中,层层叠叠,摆放整齐后,进行第二次醒面。
第二次醒面结束,便进入更为精细的“盘二条”工序。从缸中取出醒好的“大条”,逐根放回案板。王叔以更细腻的指法和力道,将“大条”进一步揉搓、拉伸、滚圆,使其变得比之前更纤细、更均匀。王姨则在一旁,将丈夫揉搓成型的“二条”面坯,再次有序地盘回大缸中,继续静置醒面。随后,“搓三条”接踵而至。操作虽与“盘二条”一脉相承,却对手感的细腻度要求更高。从缸中取出醒好的面条,反复揉搓、捻动,一点点细化再细化,直至达到符合要求的纤细条状,再将其整齐盘入缸中,让每一根面条都充分舒展筋性。手工挂面的制作,工序繁杂且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急不得,躁不得。
之后便迎来了“上面”工序。手法娴熟,指尖翻飞,面条已逐段均匀地被缠绕上洁净的竹竿。力道把控精准,既要防止面条脱落,也要为后续拉伸预留足够空间。夫妻俩将这些缠绕着面条的竹竿,逐一放入提前备好的醒面槽内,让面条在阴凉湿润的环境中,进行又一次的静置,让面的筋性得以进一步舒展、沉淀。几个小时后,最关键的“开面”工序如期而至。王叔从醒面槽中取出缠绕着面条的竹竿,将其两端稳稳地挂在提前固定好的结实木架上。随后双手握住面条两端,缓缓向下拉扯。拉扯时力道把控得恰到好处,轻而不松、劲而不猛,让每一根面条都被拉得均匀纤细,唯有这样,成品挂面才能口感筋道、粗细匀称。
待到日上三竿,便到了整个流程中最具烟火气息的“出面”环节。在高达三米多的铁架上,王叔主要负责将竹竿稳妥地架设在高处,王姨则手持一根细长的撑面竿,轻柔而耐心地将缠绕粘连在一起的面条一缕缕拨开、理顺。同时,她也会配合面条自身重力与风力的作用,将面条一点点向下拉伸,直至其末端几乎触及地面。纤细如发、洁白如银的面条,在和煦的微风与温暖的阳光下轻轻晃动,闪烁着晶莹的光泽。那无数银丝自高空垂落,是连接天与地的弦。立于其间,你分明能感到一种古老的宁静笼罩下来:飞奔的时间在此刻被筛成了细细的面丝,可以被目光一缕一缕地丈量。天地不响,唯有光尘在丝弦上缓缓游走,教人恍惚觉得,岁月本身,也正是用这般的手艺一丝一丝地纺成。经过几小时后的自然晾晒,面条褪去水分,变得干燥而柔韧。这时,便可以进行最后的工序。将面条小心取下,按长度切段,再根据品相分级捆扎。至此,饱含时间、汗水与匠心的挂面,才算真正完工。
这辛劳的意义,朴素如脚下的土地,也厚重如一生的承诺。一双巧手,一门祖传的老手艺,换来的是灶台前的饱暖,是儿女身上的新衣,是平凡日子里稳稳的指望。而那自高处垂落的千丝万缕,吸足了阳光与和风,最终去往更远的地方。它们会成为游子行李箱中的乡愁,成为异乡餐桌上的一声惊叹,会以最筋道、最纯粹的麦香,告诉每一个品尝的人:有一种味道,来自一双不肯怠慢的手,来自一片不忘本心的土地。这作坊里的光阴,从来不止是生计,它是血脉里无声的叮咛,是乡亲们目光中沉甸甸的托付,更藏着他们的承诺,他们对此生价值的全部理解——那是在无尽的重复中,亲手编织出的、不会断裂的传承。
黄昏的光斜斜地探进厨房时,母亲的身影已在灶台前忙开了。
白净的瓷碗里盛着酸菜,蒜苗与韭菜的香气,正被热油逼出,丝丝缕缕钻进我的肺腑。锅里的水在喧腾,母亲接过我从作坊带回的那把挂面,指尖捻开,像撒下一把银线,轻轻落入漩涡之中。水汽蓦地升腾,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只片刻工夫,一碗热腾腾的酸菜面便端到了眼前。我挑起几根,面条吸饱了汤汁,在筷间微微颤动。送入口中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在舌尖上缓缓苏醒——那不止是麦粉的香,更是匠人掌心反复摩挲留下的、带着体温的韧劲;是无数个晨昏在面团里静静沉睡、又被阳光唤醒的光阴之味;是这片土地透过麦穗传递的、最质朴而慷慨的滋养。
(陇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