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安维峻:从“陇上铁汉”到“陇西儒宗”
安维峻,这位从羲里娲乡走出的大清御史,在到任不足一年的时间里,连续上疏60余道,试图以一己之力唤醒昏昏欲睡的大清帝国。
作为陇右大儒,安维峻恪遵程朱,“忠”“用”二字成为他治学的核心理念……
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冬,一道奏疏如惊雷般划破紫禁城的上空。这道《请诛李鸿章疏》虽仅千余字,却字字如刀,直指朝中权臣:“李鸿章平日挟外洋以自重,固不欲战,有言战者,动遭呵斥”,更痛陈其“不但误国,而且卖国”。尤为大胆的是,奏疏将矛头直指慈禧太后:“皇太后既归政皇上,若犹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上奏者名安维峻,这位从羲里娲乡走出的大清御史,在到任不足一年的时间里,连续上疏60余道,试图以一己之力唤醒昏昏欲睡的大清帝国。
安维峻(1854—1925年),字晓峰,甘肃秦安县人。光绪六年(1880年)中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后改任编修。光绪十九年(1893年),他调任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次年,甲午战云密布,安维峻到任不足一月,即连上十三道奏疏,指陈时弊。这些奏疏面君后,紫禁城为之震惊,自大清立国二百余年来,尚无臣子敢如此直言太后干政。慈禧震怒,通过军机处直接批示:“安维峻妄言乱政,不可姑息。”据《清史稿·安维峻传》载:“太后闻之震怒,命拿交刑部治罪。枢臣力谏,始改为革职遣戍。”
离京那日,雪花纷飞。前门大街上,自发聚集的士民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访问者萃于门,饯送者塞于道,或赠以言,或资以赆,车马饮食,众皆为供应”(《清史稿·安维峻传》)。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志锐(伯愚)特刻“陇上铁汉”印章一枚相赠。从此,“陇上铁汉”之名不胫而走,传遍京华。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春,安维峻抵达张家口军台戍所。在简陋的土屋中,他潜心整理《谏垣存稿》,收录全部奏疏,并着手撰写《四书讲义》。有戍卒不解,问:“大人已是戴罪之身,何苦著书?”他答:“孔子厄于陈蔡,犹弦歌不辍。吾辈读书人,身处何地,皆不可废学。”看守他的蒙古族参领博尔济吉特氏,见他在天寒地冻中笔耕不辍,一改初时印象:“我原以为汉人京官都是软骨头,安公让我见识了什么叫读书人的硬气。”其时,张家口文教不兴,安维峻便手抄《三字经》《千字文》,主动为戍卒子弟及牧民孩子授课。两年间,他教授学生四十余人,其中三人后来考取生员。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安维峻遇赦回乡。离戍之日,博尔济吉特率全营官兵列队相送,叹道:“安公此去,军台再无这般读书人了。”
安维峻一生治学,渊源有自。早年师从秦安巨潭,后又从安定王作枢学习古文,在兰山书院师从吴可读等,生平讲学以程朱理学为宗,用经术说政事,故其立言不同于寻常章句经生。后受左宗棠、吴柳堂影响深远,精神境界得以扩大,以“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人生座右铭。
值得一提的是,安维峻与甘肃乡试有着特殊渊源。张维在《陇学略说》中言:“秦安安维峻,秦陇分闱后第一科解首也。”同治八年(1869年),左宗棠调任陕甘总督,他认为“关陇要事,读书为急”(《左宗棠全集·书信·卷二》),呼吁各级官员以兴教劝学为要务,以期达到“经正民兴,人才从此出,风俗亦从此厚矣”的目标。光绪元年(1875年),在左宗棠的奏请下,甘肃乡试在省会兰州举行,结束了210余年甘肃与陕西合闱乡试的历史。安维峻正是本次乡试的解元(第一名)。
安维峻因触怒慈禧、李鸿章而被罢官,却受到光绪帝的暗中保护。回到甘肃老家后,他先在巩昌府南安书院任山长。晚年,他曾教授京师大学堂,著述颇丰,著有《谏垣存稿》八卷、《诗文集》八卷、《四书讲义》四卷,并主编《甘肃新通志》一百卷。皋兰刘尔炘为《四书讲义》作序,称其“立心之方,经世之法,古今中外得失盛衰之故,皆寓于此。”
在安维峻任南安书院山长期间,陇右士子慕名前往求学,书院被誉为“陇右白鹿”,安维峻本人也被尊为“陇西儒宗”。在此期间,他为南安书院立下“诚洁勤敏”的校训,并撰联曰:“诸生读圣贤书,要在学为忠用;今我绎廉立训,亦思兴起懦顽。”作为陇右大儒,安维峻恪尊程朱,“忠”“用”二字成为他治学的核心理念。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南安书院转型为陇西师范学堂,但其校训精神至今传承,其“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办学宗旨,实现了与中国传统文化的接轨。
回到秦安时,安维峻已年过半百,落脚于祖宅旁的三间旧屋。院中他年少时手植的槐树,此时已亭亭如盖。秦安地处陇中,土地贫瘠,文风虽盛却苦于资源匮乏。安维峻返乡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联合乡绅重修县志。他亲自走访全县十六里,核实山川河流、田亩人口。为考证一处古迹,常往返数十里山路。编纂期间,他的书房夜夜灯火通明。负责誊写的弟子回忆:“先生校对志稿,常至深夜。一册稿成,目力耗竭,须休息三日方能视物。”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清廷诏令各省设立学堂。安维峻不顾年高,四处奔走筹款,捐出半数年俸,并说服富户解囊,推行新式教育。秦安高等小学堂创立时,他对首批学生说:“今日之学堂,非仅为科举,乃为培育救国新民。望诸生勤勉,不负桑梓。”安维峻晚年生活简朴,却对寒门学子极为慷慨,家中常备“助学粮”,凡贫苦学生皆可免费取用。他设立的“安氏学田”,每年资助十余名学子。
宣统二年(1910年),安维峻受聘主讲兰州求古书院。三百里山路,六旬之龄仍骑马而行。在书院主讲经史时,他常对学生说:“读圣贤书,所求何事?无非‘为民’二字。”民国成立后,安维峻闭门著述,整理毕生所学,成《望云山房文集》等著作数十卷,并主编完成《甘肃新通志》一百卷八十一册。
民国十四年(1925年)冬,安维峻病逝于秦安,享年七十二岁。临终前,他指着书架上成堆的手稿,对后人说:“吾一生无长物,唯这些文字,乃心血所聚。尔等善守之,传于后世。”出殡之日,秦安全城缟素,送葬队伍绵延数里。
如今,秦安兴国镇安家川的安维峻故居保存完好。他手书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依然悬挂于厅堂之中。院中那株老槐,历经百年风雨,每到夏日,仍郁郁葱葱,仿佛在默默诉说着这位“陇上铁汉”的传奇人生。
□吴琼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