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托炸药包撕开峭壁防线　英雄牺牲在兰州解放前夕

原标题：营盘岭上的一帧凝望

特级战斗英雄陈全魁1981年在营盘岭上　刘玉璋　摄

1981年10月陈全魁（右一）同志在当年营盘岭弹痕累累的碉堡残骸前给青年讲述曹德荣烈士的事迹　刘玉璋　摄

前不久，兰州战役纪念馆面向社会发布文物史料征集公告，一位市民将珍藏的老照片郑重捐出。画面定格于1981年——兰州战役英雄陈全魁站在营盘岭战斗遗址上，神情庄重，手势有力，正向前来接受教育的青年讲述着那段血与火的岁月，将峥嵘往事深深刻入年轻人的心底。

他讲述的，是32年前牺牲的一位战友——曹德荣。

清明时节，凝望这张老照片，一个问题总萦绕心头：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人用余生去反复讲述？又是什么样的情谊，让77年后的我们，依然在此间追寻？

时间回溯至1949年8月25日。营盘岭作为皋兰山主峰，是兰州城南天然屏障，亦是敌人三大主阵地之一。站在山顶向北望去，兰州城尽收眼底。守敌为马步芳部精锐第二四八师，山上明碉暗堡遍布，山前是长达2000米的开阔地，毫无遮蔽，完全处于敌火力封锁之下。我军第二兵团第六军承担主攻任务，以十七师五十团为突击队，直扑营盘岭。

清晨，总攻正式打响。炮火准备过后，五十团迅速向敌阵冲锋，却很快遭遇阻碍——三道如墙壁般陡峭的峭壁，横亘在冲锋道路上。敌人凭借钢筋水泥暗堡负隅顽抗，我军几次进攻均告失利。运动至前沿的四个连队被困在敌火网中，进退两难，情况万分危急。

时任第六军军长的罗元发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们十分着急……我正要动身到十七师去察看情况，忽听得‘轰’地一声巨响，我急忙走出指挥所举起望远镜一看，敌人正面第一道防线被炸开了一道斜坡，战士们正从这道缺口向山头冲去，一面红旗在头道崖坎上飘扬。”

正是曹德荣，用生命为部队开辟了前进道路。电话那头，十七师师长程悦长的声音难掩激动：“七连指导员曹德荣同志舍身炸峭壁，为解放兰州英勇牺牲了。”

据史料记载和战友回忆，当日，七连担任突击队任务。此前连续三次爆破，两组爆破人员全部壮烈牺牲，峭壁依旧未能炸开。曹德荣带着战士运送炸药，身上已两处负伤。眼见进攻部队暴露在敌火力下，即将面临更大伤亡，他一把抱起三个炸药包，大喊“跟我来”，率先冲向前方。

接近峭壁时，密集的子弹呼啸而来，一名战士当场牺牲。曹德荣迅速扔出手榴弹，借着浓烟翻滚着靠近崖壁。峭壁被削得如墙壁般笔直，没有可依托的支架，炸药威力难以发挥。危急关头，他用双手托起炸药包，死死抵在崖壁上，回头向身后的战士命令：“快撤！我命令你撤下去！”

战士含着泪滚下山坡。一声巨响，峭壁轰然炸开，年仅33岁的曹德荣壮烈牺牲。后来，掩埋烈士的同志清理遗体时发现，他的手指上缠满了手榴弹的拉火线——这是他拼尽最后一口力气杀敌的见证。

照片中的讲述者陈全魁，正是曹德荣的战友。这位湖北宜都籍战斗英雄，彼时是五十团三营七连排长。总攻开始后，他将两枚手榴弹捆在一起，连续投出30多组，打退敌人一个排的反扑。即便身负重伤，他依然坚持不下火线。战后，陈全魁荣立一等功，1950年被授予“全国战斗英雄”称号。

据罗元发回忆，那场战役的惨烈程度超乎想象。十六师四十六团七连170余名官兵，下战场时仅剩7人；曹德荣所在的十七师五十团七连，战后仅余26人；五十团三营十六名连级干部，幸存2人。红旗在敌主阵地上反复起落，每一次倒下，都有无数战士血染疆场。直到最后一次，红旗终于插上了营盘岭主峰。

曹德荣被追授“特级爆破英雄”称号，他所在的七连被命名为“曹德荣连”。

正因亲历那场血战，亲眼见证战友的牺牲，陈全魁才会用余生去反复讲述。他讲述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事，更是一群人的传奇；不只是32年前的一天，更是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从战场归来后，他一次次回到营盘岭，向后辈重复着那个名字、那个瞬间。1981年，他的讲述被定格在这张照片里。

清明，是追思的时节，更是追寻的时节。我们追寻先烈足迹，祭扫瞻仰、缅怀英烈；我们追寻红色记忆，重温历史、铭记来路。从曹德荣的舍生取义，到陈全魁的终身讲述，再到今日市民的慷慨捐赠，这是一条跨越七十七载的精神长河。那些长眠于营盘岭的英烈，那些用一生守护战友记忆的老兵，那些将珍藏捐给国家的普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真正的丰碑从来不是石头，而是一代代人不曾忘却的铭记与追寻。细雨润物，山河清明。英雄的名字或许会老去，但他们的故事，必将在每一次追寻中获得新生。正如这张照片所传递的力量：有些讲述，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有些火炬，一旦点燃，就永远不会熄灭。

山河无恙，英魂不朽；精神如炬，薪火相传。

冯勇　兰州战役纪念馆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