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听雨：藏乡江南的生命回响与心灵栖居

上月造访甘南舟曲，有幸与当地作家曲桑卓玛相遇，得以拜读她的散文集《竹林听雨》，实乃此次旅程最难得的收获。一篇篇优美的文字，如同舟曲山间的清泉渗入心田。作者将生于斯长于斯的藏乡江南山水与自身的生命体验融为一体，用典雅却不晦涩、温柔而有力量的笔触予以呈现。字里行间流露的真情实感，让我在宛如青稞美酒的文学享受中，体验到了天人合一生命脉搏的跳动。

《竹林听雨》最动人的魅力，藏在它独树一帜的语言里。曲桑卓玛是一位能歌善舞而又懂生活的巧匠，她把古典的凝练雅致与现代的鲜活生动揉为一体，酿成雅俗共赏的文字韵味。她笔下的“空山听雨”“竹露清响”，都是带着千年文化记忆的古典意象，像一颗颗温润的珍珠，为文章添了几分幽远的意境。而这些高远的景致却并未让人觉得疏离，因为她总是能将现代生活的细腻细节融入其中。在“听雨”的意境里，我们能听见母亲在山洞中不紧不慢拌糌粑的声响，能想起童年屋檐下木桶接雨的清脆，也能感受到摘花椒时汁水溅进眼睛的刺痛。曲桑卓玛以其温婉而柔韧的笔致，让古典之“雅”与现代之“真”相得益彰：乡野日常生活的琐碎因古典意象而升华，古典意境的悠远又因生活细节而变得实在。读她的文字，就像在古典园林的幽径与现代乡村的田埂间穿行，感受着永恒的宁静或生命的蓬勃。

品读《竹林听雨》，至真至婉的情感时时流露。曲桑卓玛从不用浮夸的辞藻，也不做激烈的宣泄，而是做到了饱满却不泛滥，浓烈又不失含蓄。这种真切之情，深藏在她自己经历的生活细节中。回忆山雨来袭的夜晚，她不直接说温馨，而是聚焦母亲转动木碗拌糌粑的指尖，描写火堆旁湿衣蒸腾的雾气，让灾难中的从容自然流露；怀念早逝的友人，她不刻意抒发悲痛，只平静记述多年后与友人之女在花椒园重逢的场景，聊聊“工价一百二十元”，说说“蝉鸣声里一日热似一日”，把深痛沉淀在具体的生活里。一旦情感抑郁不得不发时，她总会找到贴切的意象寄托：悲怆是“雨声碎，碎江南”的听觉，思念是古树“倾尽一世温柔的拥抱”，对生命的怜惜是为盆栽榕树剪除铁丝时“轻点，轻点”的呢喃。然而她的胸怀从不止于个人悲欢，而是能从“小我”的感伤延伸到“大我”的关怀。她对乡村女性命运的牵挂，对家园遭遇灾难的切肤之痛，终将升华为对民族坚韧精神的体认。她的叙述如涓涓流水，从不刻意煽情，却能直抵人心，让我们感受到一位女性内心的真诚与厚重。

《竹林听雨》的深情，扎根于舟曲的山水与文化里。在曲桑卓玛的笔下，舟曲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都蕴藏着历史与集体的悠远记忆：一枚偶然出土的“无当司马”铜印，能让她联想到三国时候“无当飞军”的悲壮；古老的吉祥节与突谷舞，承载着藏人先祖“神变猕猴繁衍人类”的神话；母亲纺织的“西碧”长衫、漫山遍野的荞麦花、维系家庭生计的花椒，都是当地人们世代相传的生活印记。她用文字织就锦缎，用个人的凝视穿透时空，与千百年前的生命对话。通过仪式、风物与语言，让民族的迁徙与生存记忆在当下的生活中延续。在充满深情的文字里，你能感受到的，是她对这片土地的生死相依，是对即将消逝的传统生活方式的眷恋，是对族群文化血脉的敬畏，也是对家园创伤与重生的深刻铭记。

在《竹林听雨》中，曲桑卓玛精心营造了人与天地万物沟通无碍的精神境界。在她的世界里，古树是心中膜拜的神，羔羊的眼神澄澈宁静，核桃树在诠释着生命的真谛。她能捕捉谷雨三候的细微变化，感恩土地的馈赠，在民俗仪式中与祖先的精神相连。这种境界无须通过逃避现实而得，恰恰是经历过苦难后的从容。曲桑卓玛亲身经历过地震与泥石流的创伤，却选择将痛楚藏在浴火重生的凤凰意象里，藏在灾后一碗热豆腐的日常韧性中。这种境界，让深处喧嚣城市中的我们感受到了些微精神的慰藉：在碎片化、快节奏的当下，我们其实可以通过回归自然、回望传统，找到内心的平静与坚韧。

《竹林听雨》是一场曲桑卓玛与我们共同的心灵旅行，是一次次与自然、历史、自我灵魂的对话。她将个人记忆与民族文化及历史纵深相结合的书写，让散文既有个体心灵的细腻温度，又有地方史诗的厚重感。曲桑卓玛以舟曲为纸，以生命为墨，既写出了藏乡江南的独特风情，也道出了普世的生命感悟。诗意的栖居不必远求，只要我们能用真心聆听自然的声音，用深情感受生活的细节，就能在纷繁世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与辽阔。（文／朱君毅）

注：此文于2025年12月24日《甘南日报》发表

朱君毅，文学博士，兰州财经大学教授。兼任甘肃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基地研究员，兰州市老子文化学会常务副会长，兰州理工大学硕士生导师。主持教育部“清代家集中的女性传记与家族文化记忆的构建研究”、省教育厅和省民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视域下优秀传统文化课程开发研究”等科研项目。作为主要作者参编《非物质文化遗产学》等著作。在《中国文学研究》《中国文化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二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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